孝武本紀第十二·1

孝武皇帝者，孝景中子也。母曰王太后。孝景四年，以皇子爲膠東王。孝景七年，栗太子廢爲臨江王，以膠東王爲太子。孝景十六年崩，太子即位，爲孝武皇帝。孝武皇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孝武皇帝者，孝景中子也。母曰王太后。孝景四年，以皇子为胶东王。孝景七年，栗太子废为临江王，以胶东王为太子。孝景十六年崩，太子即位，为孝武皇帝。孝武皇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白話　孝武皇帝是孝景帝的中子。母親叫王太后。孝景四年，以皇子身份為膠東王。孝景七年，栗太子被廢為臨江王，以膠東王為太子。孝景十六年去世，太子即位，為孝武皇帝。孝武皇帝初即位，特別敬重鬼神的祭祀。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孝武諱徹。索隱：裴駰說：〈太史公自序〉說「作今上本紀」，又其敘事都說「今上」「今天子」，現在有說「孝武皇帝」的，都是後人所定。正義：《謚法》說「克定禍亂曰武」。索隱按：〈景十三王傳〉廣川王以上都是武帝的哥哥，從河間王德到廣川共八人，則武帝是第九子。集解引張晏：武帝以景帝元年生，七歲為太子，為太子十年而景帝崩，當時十六歲。

元年，漢興已六十餘歲矣，天下乂安，薦紳之屬皆望天子封禪改正度也。而上鄉儒術，招賢良，趙綰、王臧等以文學爲公卿，欲議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諸侯。草巡狩封禪改曆服色事未就。會竇太后治黃老言，不好儒術，使人微得趙綰等姦利事，召案綰、臧，綰、臧自殺，諸所興爲者皆廢。

元年，汉兴已六十余岁矣，天下乂安，荐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会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微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者皆废。

白話　元年，漢興起已經六十多年了，天下太平，士大夫們都期望天子封禪、改正朔制度。而皇上傾向儒術，招納賢良，趙綰、王臧等以文學做公卿，想議定古制在城南建立明堂，以朝見諸侯。草擬巡狩、封禪、改曆法服色的事沒有完成。恰逢竇太后研習黃老之言，不喜歡儒術，派人暗中查得趙綰等人奸邪謀利的事，召來查辦趙綰、王臧，趙綰、王臧自殺，所興辦的事都廢止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六十七年，歲在辛丑。正義：乂讀魚廢反。索隱：薦音搢。搢是插。說插笏於紳帶之間，事出《禮記·內則》。今作「薦」是古字假借。《漢書》作「縉紳」，臣瓚說「縉是赤白色」，不對。索隱：城南是長安城南門外。按《關中記》說明堂在長安城門外，杜門之西。集解引徐廣：微得是暗中伺察。正義：《漢書》孝武帝二年，御史大夫趙綰因請求不向太皇太后奏事，及郎中令王臧都下獄自殺。應劭說：王臧是儒者，想立明堂、辟雍，太后素好黃老術，鄙薄五經，因此斷絕向太后奏事，太后發怒，所以令殺之。

後六年，竇太后崩。其明年，上徵文學之士公孫弘等。

后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上征文学之士公孙弘等。

白話　六年後，竇太后去世。第二年，皇上徵召文學之士公孫弘等。

明年，上初至雍，郊見五畤。後常三歲一郊。是時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蹏氏觀。神君者，長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見神於先後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後子孫以尊顯。及武帝即位，則厚禮置祠之內中，聞其言，不見其人云。

明年，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蹏氏观。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武帝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白話　再下一年，皇上初次到雍，郊祀五畤。以後常三年一次郊祀。這時皇上尋求神君，安置在上林苑中的蹏氏觀。神君是長陵的一個女子，因兒子死而悲哀，所以在妯娌宛若身上顯靈。宛若在自己家裏祭祀她，百姓多去祭祀。平原君去祭祀，她的後代子孫因此尊貴顯達。到武帝即位，就以厚禮把神君的祠安置在宮內，聽到她說話，卻看不見她的人。

注文白話　正義：畤音止。《括地志》說：漢五帝畤在岐州雍縣南。孟康說畤是神靈所止。按：五畤是鄜畤、密畤、吳陽畤、北畤。先是秦文公作鄜畤祭白帝；秦宣公作密畤祭青帝；秦靈公作吳陽上畤、下畤祭赤帝、黃帝；漢高祖作北畤祭黑帝：這是五畤。正義：《漢武帝故事》說：起柏梁臺以安置神君，是長陵女子。先是嫁為人妻，生一男，數歲死，女子悼痛，年中也死，而顯靈，宛若祭祀她，就聽到宛若說話如生，百姓多去請福，說家人小事有驗。平原君也事奉她，後來子孫尊貴。到皇上即位，太后請到宮中祭祀，聽其言，不見其人。到此神君求出宮，營柏梁臺安置。起初霍去病微時自己禱神君，及見其形，自我修飾，想與去病交接，去病不肯，對神君說：「我以神君精潔，所以齋戒祈福，現在想淫，這不對。」自絕不再去。神君慚愧，就離去。集解引徐廣：蹏音蹄。索隱：徐廣音蹄，鄒誕生音斯，又音蹄，是觀名。集解引孟康：生產而死。兄弟之妻相稱「先後」。宛若是字。索隱：先後，鄒誕生音二字都去聲，就是今天的妯娌。孟康以為兄弟之妻相稱。韋昭說先指姒，後指娣。宛音冤。集解引徐廣：平原君是武帝的外祖母。裴駰按蔡邕說「異姓婦人以恩澤封的叫君，儀比長公主」。索隱按：徐廣說武帝外祖母，就是臧兒。

是時而李少君亦以祠竈、穀道、卻老方見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入以主方。匿其年及所生長，常自謂七十，能使物，卻老。其游以方徧諸侯。無妻子。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饋遺之，常餘金錢帛衣食。人皆以爲不治產業而饒給，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爭事之。少君資好方，善爲巧發奇中。嘗從武安侯飲，坐中有年九十餘老人，少君乃言與其大父游射處，老人爲兒時從其大父行，識其處，一坐盡驚。少君見上，上有故銅器，問少君。少君曰：「此器齊桓公十年陳於柏寢。」已而案其刻，果齊桓公器。一宮盡駭，以少君爲神，數百歲人也。

是时而李少君亦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入以主方。匿其年及所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徧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余金钱帛衣食。人皆以为不治产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饮，坐中有年九十余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行，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见上，上有故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柏寝。”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器。一宫尽骇，以少君为神，数百岁人也。

白話　這時李少君也以祠竈、穀道、卻老的方術謁見皇上，皇上尊敬他。少君是原深澤侯家的人，進入宮中主持方術。隱瞞他的年齡及出生成長之地，常自稱七十歲，能驅使鬼物，返老還童。他憑方術周遊諸侯之間。沒有妻子兒女。人們聽說他能驅使鬼物及長生不死，爭相饋贈，常常有多餘的金錢衣食。人們都認為他不經營產業卻富足，又不知道他是哪裏人，更加相信，爭著侍奉他。少君天性喜好方術，善於巧妙地說中。曾經與武安侯飲酒，座中有九十多歲的老人，少君就說與老人祖父遊玩射獵的地方，老人小時候跟隨祖父去過，認得那地方，滿座都驚訝。少君見皇上，皇上有舊銅器，問少君。少君說：「這件器物是齊桓公十年陳列在柏寢臺的。」隨後查驗器上的銘刻，果然是齊桓公的器物。全宮都驚駭，認為少君是神，是幾百歲的人。

注文白話　索隱：如淳說「祠竈可以致福」。按《禮》竈是老婦之祭，盛於盆，尊於瓶。《說文》《周禮》以竈祠祝融。《淮南子》炎帝作火官，死為竈神。司馬彪注《莊子》說髻是竈神，像美女，穿紅衣。李弘範音詰。集解引李奇：穀道是食穀導引。或說是辟穀不食之道。集解引徐廣：深澤侯姓趙，景帝時絕封。集解引徐廣：進納於天子而主方術。一說是侯家人主方術。裴駰按如淳說「侯家人主方藥的人」。集解引如淳：物是鬼物。臣瓚說：物是藥物。集解引如淳：時時發言有所說中。索隱：服虔說武安侯是田蚡。韋昭說武安屬魏郡。集解引服虔：柏寢是地名，有臺。臣瓚說：《晏子》書柏寢是臺名。正義引《括地志》：柏寢臺在青州千乘縣東北二十一里。《韓子》說景公與晏子遊於少海，登柏寢之臺而望其國。公說：「美哉堂乎，後代誰將有此？」晏子說：「田氏吧？」公說：「寡人有國而田氏家，怎麼辦？」對說：「要奪回，就近賢遠不肖，治其煩亂，輕其刑罰，振窮乏，恤孤寡，行恩惠，崇節儉，雖十個田氏又能把堂怎麼樣！」就是此處。

少君言於上曰：「祠竈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爲黃金，黃金成以爲飲食器則益壽，益壽而海中蓬萊僊者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臣嘗游海上，見安期生，食臣棗，大如瓜。安期生僊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於是天子始親祠竈，而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爲黃金矣。

少君言于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僊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食臣枣，大如瓜。安期生僊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而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

白話　少君對皇上說：「祭祠竈神就能招致鬼物，招致鬼物後丹沙可以化為黃金，黃金煉成以後做飲食器就能延年益壽，延壽後海中蓬萊的仙人就能見到，見到仙人再去封禪就不死，黃帝就是這樣。臣曾遊海上，見到安期生，安期生給臣吃棗，大得像瓜。安期生是仙人，往來蓬萊中，合意就見人，不合意就隱去。」於是天子開始親自祭祠竈神，並派方士入海尋求蓬萊安期生之類，而從事把丹沙等各種藥劑化為黃金的事了。

注文白話　索隱：服虔說安期生是古之真人。按《列仙傳》說安期生是琅邪人，在東海邊賣藥，當時人都說他千歲。正義：《列仙傳》說：安期生是琅邪阜鄉亭人。在海邊賣藥。秦始皇請他談三夜，賜金數千萬，出來，在阜鄉亭都放下離去，留書，以赤玉鞋一雙為報，說「後千歲求我於蓬萊山下」。索隱：齊音劑。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爲化去不死也，而使黃錘史寬舒受其方。求蓬萊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相效，更言神事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也，而使黄锤史宽舒受其方。求蓬莱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相效，更言神事矣。

白話　過了很久，李少君病死。天子認為他是化去而不是死，就派黃錘人史寬舒接受他的方術。尋求蓬萊安期生沒有人能找到，而海上燕齊怪誕迂闊的方士多紛紛仿效，更多地談論神仙之事了。

注文白話　正義：《漢書起居》說：李少君將離去，武帝夢與他共登嵩高山，半路，有使者乘龍從雲中說「太一請少君」，帝對左右說「將捨我而去了」。數月而少君病死。又開棺看，只有衣冠在。集解引韋昭：黃錘是人的姓名。正義：錘讀直僞反。集解引《漢書音義》：二人都是方士。正義：姓史，名寬舒。

章旨

孝武本紀開篇：武帝為景帝中子，初即位尤敬鬼神；趙綰王臧議明堂封禪，竇太后案之自殺；太后崩後初郊雍五畤；求神君置蹏氏觀；李少君以祠竈卻老見，巧發奇中，言祠竈化丹沙為黃金可見蓬萊仙人封禪不死，帝始親祠竈遣方士求安期生；少君死帝以為化去。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今本〈孝武本紀〉自「元年漢興已六十餘歲」以下全抄〈封禪書〉，首段六句為後人所補；索隱引裴駰謂〈太史公自序〉作「今上本紀」、「孝武皇帝」為後人所定，前人多以為原篇亡佚（或謂武帝削去），褚少孫或後人取〈封禪書〉補之。「孝景中子」索隱考為第九子；張晏考景帝元年生、十六歲即位。讀此篇當與〈封禪書〉對讀，注家重出者可互校。

人物　李少君是武帝一朝方士之首：「匿其年及所生長，常自謂七十」「善爲巧發奇中」，以識老人祖父游射處、識齊桓公柏寢器震動宮廷；其說「祠竈致物→丹沙化黃金→飲食器益壽→見蓬萊僊→封禪不死」是武帝求仙的綱領，「黃帝是也」更是黃帝升仙說的來源。少君病死而「天子以爲化去不死」，正義引《漢書起居》夢太一請少君、發棺唯衣冠在，太史公以「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相效」一語示其貶意。

制度　「漢興已六十餘歲，天下乂安，薦紳之屬皆望天子封禪改正度」是武帝改制的背景；趙綰王臧「議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諸侯」「草巡狩封禪改曆服色」是儒家改制的第一次嘗試，為竇太后所挫；「初至雍郊見五畤，後常三歲一郊」正義詳五畤之由來（秦文公鄜畤至漢高祖北畤）。神君「置祠之內中」是宮中淫祀之始。

與他卷關係　全節與〈封禪書〉重出；趙綰王臧見〈儒林列傳〉〈魏其武安侯列傳〉；竇太后好黃老見〈外戚世家〉；公孫弘見〈平津侯列傳〉；五畤見〈秦本紀〉〈封禪書〉；平原君臧兒見〈外戚世家〉；田蚡見〈魏其武安侯列傳〉；安期生見〈樂毅列傳〉贊；下節薄忌泰一、少翁文成將軍。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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