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武本紀第十二·8

其來年冬，上議曰：「古者先振兵澤旅，然後封禪。」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餘萬，還祭黃帝冢橋山，澤兵須如。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對曰：「黃帝已僊上天，羣臣葬其衣冠。」即至甘泉，爲且用事泰山，先類祠泰一。

其来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泽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还祭黄帝冢桥山，泽兵须如。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对曰：“黄帝已僊上天，群臣葬其衣冠。”即至甘泉，为且用事泰山，先类祠泰一。

白話　第二年冬天，皇上商議說：「古代先整頓軍隊、解散士卒，然後封禪。」就向北巡視朔方，統率軍隊十多萬，回來在橋山祭黃帝冢，在須如解散軍隊。皇上說：「我聽說黃帝不死，現在有墳墓，為什麼？」有人回答說：「黃帝已經成仙上天，群臣葬了他的衣冠。」到甘泉，為了將要在泰山行封禪之事，先類祭泰一。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古「釋」字作「澤」。集解引李奇：須如是地名。正義：爲讀于僞反。將為封禪。正義：道書《福地記》說：泰山高四千九百丈二尺，周迴二千里。

自得寶鼎，上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禮，而羣儒采《封禪尚書》、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齊人丁公年九十餘，曰：「封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諸儒習射牛，草封禪儀。數年，至且行。天子既聞公孫卿及方士之言，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欲放黃帝以嘗接神僊人蓬萊士，高世比悳於九皇，而頗采儒術以文之。羣儒既以不能辯明封禪事，又牽拘於詩書古文而不敢騁。上爲封祠器示羣儒，羣儒或曰「不與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諸生行禮不如魯善」，周霸屬圖封事，於是上絀偃、霸，盡罷諸儒弗用。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齐人丁公年九十余，曰：“封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以尝接神僊人蓬莱士，高世比悳于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以不能辩明封禅事，又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敢骋。上为封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周霸属图封事，于是上绌偃、霸，尽罢诸儒弗用。

白話　自從得到寶鼎，皇上與公卿諸生商議封禪。封禪的禮用得稀少，久已斷絕，沒有人知道它的儀禮，而群儒採集《尚書》、《周官》、《王制》中望祀射牛的事。齊人丁公九十多歲，說：「封是合於不死之名。秦皇帝不能上泰山封。陛下一定想上去，稍稍上去若沒有風雨，就上去封吧。」皇上於是命諸儒練習射牛，草擬封禪儀式。幾年後，到了將要出發的時候。天子聽了公孫卿及方士的話，說黃帝以上封禪都招致了怪物而與神相通，想仿效黃帝以曾經接觸神仙人蓬萊士，高於世俗而比德於九皇，而略採儒術來文飾它。群儒既不能辨明封禪的事，又拘泥於詩書古文而不敢放開。皇上製作封禪祭器給群儒看，群儒有的說「與古代不同」，徐偃又說「太常諸生行禮不如魯地好」，周霸聚集諸儒圖謀封禪的事，於是皇上貶斥徐偃、周霸，全部罷免諸儒不用。

注文白話　正義：《白虎通》說：王者易姓而起，天下太平，功成封禪，以告太平。禪梁父之趾，取廣厚。刻石紀號，著己之功績。天以高為尊，地以厚為德，所以增泰山之高以報天，禪梁父之趾以報地。封是附廣；禪是將以功相傳授。集解引蘇林：當祭廟時射其牲以除不祥。臣瓚說：射牛表示親殺。索隱：天子射牛表示親祭。事見《國語》。索隱：儀見應劭《漢官儀》。集解引張晏：三皇之前有人皇，九首。韋昭說：上古人皇九人。集解引服虔：屬是會。會諸儒圖封事。

三月，遂東幸緱氏，禮登中嶽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云。問上，上不言；問下，下不言。於是以三百戶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東上泰山，山之草木葉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顛。

三月，遂东幸缑氏，礼登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言；问下，下不言。于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东上泰山，山之草木叶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颠。

白話　三月，就東去緱氏，按禮登中嶽太室山。隨從官員在山下聽到好像有人喊「萬歲」。問山上的人，山上的人沒有說；問山下的人，山下的人沒有說。於是以三百戶封給太室山奉祀，命名為崇高邑。東上泰山，山上草木葉子還沒長出來，就命人把石碑運上去立在泰山頂上。

注文白話　集解引文穎：太室是崧高山，在潁川陽城縣。集解引韋昭：崧高山有太室、少室之山，山有石室，所以得名。正義：《漢儀注》說：有稱萬歲，可十萬人的聲音。正義：顏師古說：以崇奉嵩高山，所以叫崇高。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然無驗者。乃益發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言夜見一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見其跡甚大，類禽獸云。羣臣有言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見巨公」，已忽不見。上既見大跡，未信，及羣臣有言老父，則大以爲僊人也。宿留海上，與方士傳車及閒使求僊人以千數。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然无验者。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一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上既见大迹，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僊人也。宿留海上，与方士传车及闲使求僊人以千数。

白話　皇上就向東巡視海上，行禮祭祀八神。齊人上疏說神怪奇方的數以萬計，然而沒有應驗的。就增發船隻，命談海中神山的數千人去尋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常先行到名山候神，到東萊，說夜裏見到一個人，高幾丈，走近就不見了，看見他的腳印很大，像禽獸的。群臣有人說看見一個老人牽著狗，說「我想見巨公」，隨即忽然不見。皇上看見大腳印後，還不信，等到群臣有人說老人，就非常認為是仙人了。留宿海上，給方士驛車及暗中派使者求仙人的數以千計。

注文白話　集解引文穎：武帝登泰山祭太一，並在泰壇祭名山，西南開除八通鬼道，所以說八神。一說八方之神。索隱：用事八神。按韋昭說「八神指天、地、陰、陽、日、月、星辰主、四時主之類」。今按《郊祀志》，一天主祠天齊；二地主祠太山梁父；三兵主祠蚩尤；四陰主祠三山；五陽主祠之罘；六月主祠東萊山；七日主祠盛山；八四時主祠琅邪。索隱：《漢書音義》說巨公指武帝。索隱：宿留音秀溜。宿留是遲待之意。若依字讀，則說宿而留，也是有所待，都通。

章旨

封禪前議：北巡朔方祭黃帝冢，問黃帝不死何有冢；群儒采望祀射牛草封禪儀，丁公言封合不死之名；帝欲放黃帝接神仙而采儒術文之，群儒牽拘不敢騁，盡罷諸儒；登太室聞萬歲封崇高邑；上泰山立石；巡海祠八神，公孫卿言見大人跡，帝以為仙人，求仙以千數。

字詞

引申

制度　封禪之議是本節核心：「古者先振兵澤旅然後封禪」是武帝以軍威北巡朔方的理由；群儒「采《封禪尚書》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草封禪儀」而終「牽拘於詩書古文而不敢騁」，武帝「頗采儒術以文之」而「盡罷諸儒弗用」，封禪遂成方士之禮而非儒禮，正義引《白虎通》釋封禪之義可對照。索隱引《郊祀志》詳八神（天齊、梁父、蚩尤、三山、之罘、東萊、盛山、琅邪），是齊地祀典。

人物　「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冢，何也」「黃帝已僊上天，羣臣葬其衣冠」是武帝求仙心理的又一寫照；丁公「封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把封禪與不死直接掛鉤；公孫卿「夜見一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見其跡甚大類禽獸」、群臣「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見巨公」，武帝「大以爲僊人」——太史公以「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然無驗者」一語總評。

史實考辨　「澤旅」徐廣古釋字作澤；「須如」李奇地名；「九皇」張晏人皇九首、韋昭九人；「周霸屬圖封事」服虔釋屬為會；「崇高邑」顏師古以崇奉嵩高為名，即今登封；「宿留」索隱音秀溜遲待。登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正義引《漢儀注》十萬人聲，後世以為諂諛之事。泰山正義引《福地記》高四千九百丈。

與他卷關係　全節與〈封禪書〉重出；北巡朔方見〈匈奴列傳〉；黃帝冢見〈五帝本紀〉；儒生議封禪見〈儒林列傳〉；徐偃見〈平津侯主父列傳〉；八神見〈封禪書〉齊地八神祠；公孫卿見前節；下節封泰山禪肅然。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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