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鄭列傳第六十·2

大將軍青侍中，上踞廁而視之。丞相弘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黯見，上不冠不見也。上嘗坐武帳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白話　大將軍衞青入侍宮中，皇上蹲坐在牀邊接見他。丞相公孫弘在閒暇時進見，皇上有時不戴帽子。至於汲黯進見，皇上不戴帽子就不接見。皇上曾經坐在武帳中，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沒戴帽子，遠遠望見汲黯，躲進帳中，派人批准他的奏章。他受到的敬重禮遇就是這樣。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廁音側，是說牀邊，蹲坐在牀上看他。一說是溷廁。廁，是牀邊側。集解引應劭：武帳，是織成武士圖像的帳幕。孟康說：如今御用的武帳，在帳中放置兵欄和五種兵器。韋昭說：用武來命名，以顯示威嚴。

張湯方以更定律令爲廷尉，黯數質責湯於上前，曰：「公爲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業，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國富民，使囹圄空虛，二者無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取高皇帝約束紛更之爲？公以此無種矣。」黯時與湯論議，湯辯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厲守高不能屈，忿發罵曰：「天下謂刀筆吏不可以爲公卿，果然。必湯也，令天下重足而立，側目而視矣！」

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无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厉守高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白話　張湯正因爲修訂律令而任廷尉，汲黯多次在皇上面前質問責備張湯，說：「您身爲正卿，上不能發揚先帝的功業，下不能抑制天下的邪心，使國家安定、百姓富足，使監獄空虛，兩樣沒有一樣。反而把苦刻當作行事準則，把破壞成法當作功績，爲什麼竟把高皇帝的法令條約紛紛更改呢？您會因此絕後的。」汲黯時常與張湯辯論，張湯的辯解常常在條文細節、苛刻小處，汲黯剛直嚴厲、堅守高義不能屈服，憤怒發作罵道：「天下人說刀筆吏不可以做公卿，果然如此。一定是張湯這樣的人，使天下人重足而立、側目而視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紛，是亂。

是時，漢方征匈奴，招懷四夷。黯務少事，乘上閒，常言與胡和親，無起兵。上方向儒術，尊公孫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別文法，湯等數奏決讞以幸。而黯常毀儒，面觸弘等徒懷詐飾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筆吏專深文巧詆，陷人於罪，使不得反其真，以勝爲功。上愈益貴弘、湯，弘、湯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說也，欲誅之以事。弘爲丞相，乃言上曰：「右內史界部中多貴人宗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爲右內史。」爲右內史數歲，官事不廢。

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乘上闲，常言与胡和亲，无起兵。上方向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吏专深文巧诋，陷人于罪，使不得反其真，以胜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

白話　這時候，漢朝正在征伐匈奴，招撫四夷。汲黯致力於減少事端，趁皇上閒暇，常常進言與匈奴和親，不要興兵。皇上正傾向儒術，尊崇公孫弘。等到事情越來越多，官吏百姓弄巧作弊。皇上分條辨析法令條文，張湯等人多次奏上判決的疑案以邀寵。而汲黯常常詆毀儒者，當面指責公孫弘等人只是心懷詐僞、裝作有智來阿諛皇上以討取容身之地，而刀筆吏專門玩弄深刻的條文、巧妙地詆毀，陷人於罪，使人不能回歸真實，以勝過對方爲功績。皇上越發看重公孫弘、張湯，公孫弘、張湯內心深恨汲黯，連天子也不喜歡他，想找事誅殺他。公孫弘任丞相，就對皇上說：「右內史轄區內多貴人宗室，難以治理，不是一向有威望的大臣不能勝任，請調汲黯任右內史。」汲黯任右內史幾年，政務沒有荒廢。

注文白話　索隱：弄音路洞反。索隱：讞音魚列反。索隱：詆音丁禮反。

大將軍青既益尊，姊爲皇后，然黯與亢禮。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羣臣下大將軍，大將軍尊重益貴，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將軍聞，愈賢黯，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遇黯過於平生。

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人或说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益贵，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过于平生。

白話　大將軍衞青已經越發尊貴，姐姐做了皇后，但汲黯與他行平等之禮。有人勸汲黯說：「自從天子想讓羣臣都居於大將軍之下，大將軍的尊貴日益增加，您不可以不下拜。」汲黯說：「以大將軍的身分而有一位只作揖的客人，反而不更受敬重嗎？」大將軍聽說了，更加認爲汲黯賢能，多次向他請教國家朝廷的疑難，對待汲黯超過平時。

淮南王謀反，憚黯，曰：「好直諫，守節死義，難惑以非。至如說丞相弘，如發蒙振落耳。」

淮南王谋反，惮黯，曰：“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如发蒙振落耳。”

白話　淮南王謀反，畏懼汲黯，說：「他喜好直諫，堅守節操爲義而死，難以用邪說迷惑。至於遊說丞相公孫弘，就像揭掉蒙布、搖落枯葉那樣容易罷了。」

天子既數征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

天子既数征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

白話　天子已經多次征伐匈奴有功，汲黯的話越發不被採用。

始黯列爲九卿，而公孫弘、張湯爲小吏。及弘、湯稍益貴，與黯同位，黯又非毀弘、湯等。已而弘至丞相，封爲侯；湯至御史大夫；故黯時丞相史皆與黯同列，或尊用過之。黯褊心，不能無少望，見上，前言曰：「陛下用羣臣如積薪耳，後來者居上。」上默然。有閒黯罷，上曰：「人果不可以無學，觀黯之言也日益甚。」

始黯列为九卿，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益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弘、汤等。已而弘至丞相，封为侯；汤至御史大夫；故黯时丞相史皆与黯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前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上默然。有闲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之言也日益甚。”

白話　起初汲黯位列九卿時，公孫弘、張湯還是小吏。等到公孫弘、張湯逐漸顯貴，與汲黯同位，汲黯又非議詆毀公孫弘、張湯等人。不久公孫弘升到丞相，封爲侯；張湯升到御史大夫；從前汲黯手下的丞相史都與汲黯同列，有的尊貴重用還超過他。汲黯心胸狹隘，不能不稍有怨望，見到皇上，上前說：「陛下使用羣臣如同堆柴禾罷了，後來的反而居上。」皇上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汲黯退下，皇上說：「人果然不可以不學習，看汲黯的話一天比一天過分了。」

章旨

敘武帝對汲黯「不冠不見」之敬；黯斥張湯紛更高帝約束、以刀筆吏爲公卿；毀儒面觸公孫弘，弘湯深疾之而徙爲右內史。黯與衞青亢禮而青愈賢之；淮南王憚黯；黯以「積薪後來居上」怨望，帝謂其不學。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集中寫汲黯與新興儒法二派的衝突：對張湯是黃老之寬緩對法家之深文，對公孫弘是直道對曲學阿世。「陛下用羣臣如積薪」一語出自褊心，武帝答以「不可以無學」，兩人皆不無道理，太史公不偏袒。衞青「有揖客反不重邪」的雅量和淮南王「難惑以非」的畏懼，從正反兩面托出汲黯的分量。

史實考辨　「踞廁」之廁，如淳兩說：牀側或溷廁；以上文「侍中」看，當取牀側之說爲宜。武帳諸說以孟康「置兵蘭五兵」最具體。「右內史界部中多貴人宗室」，右內史即後之京兆尹，公孫弘薦黯任之，名爲重用，實爲使其得罪權貴，《漢書》顏注已指出此意。

與他卷關係　張湯更定律令、深文巧詆，見〈酷吏列傳〉；公孫弘曲學阿世，見〈平津侯主父列傳〉；淮南王謀反憚黯而輕弘，見〈淮南衡山列傳〉；衞青尊貴、姊爲皇后，見〈衞將軍驃騎列傳〉〈外戚世家〉。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