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鄭列傳第六十·3

居無何，匈奴渾邪王率眾來降，漢發車二萬乘。縣官無錢，從民貰馬。民或匿馬，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黯，民乃肯出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獘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死者五百餘人。黯請閒，見高門，曰：「夫匈奴攻當路塞，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而費以巨萬百數。臣愚以爲陛下得胡人，皆以爲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鹵獲，因予之，以謝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縱不能，渾邪率數萬之眾來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買長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爲闌出財物于邊關乎？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也，臣竊爲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許，曰：「吾久不聞汲黯之言，今又復妄發矣。」後數月，黯坐小法，會赦免官。於是黯隱於田園。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乘。县官无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獘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者五百余人。黯请闲，见高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隐于田园。

白話　過了不久，匈奴渾邪王率領部眾來投降，漢朝徵發車輛兩萬乘。官府沒有錢，向百姓賒馬。百姓有的把馬藏起來，馬湊不齊。皇上發怒，想殺長安縣令。汲黯說：「長安令沒有罪，只要殺了我汲黯，百姓就肯交出馬了。況且匈奴人背叛他們的君主來投降漢朝，漢朝慢慢地讓沿途各縣依次傳送他們就行了，何至於使天下騷動，使中原疲敝來侍奉夷狄之人呢！」皇上沉默不語。等到渾邪王到來，與他們做買賣的商人，獲罪當死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請求閒暇時進見，在高門殿見到皇上，說：「匈奴進攻我們當道的要塞，斷絕和親，中原興兵討伐他們，死傷的人數不清，而花費數以百億計。臣愚以爲陛下俘獲胡人，應當都把他們當作奴婢賞賜給從軍戰死者的家屬；所擄獲的財物，也隨着賜給他們，以此向天下人謝罪，滿足百姓的心願。如今即使不能這樣，渾邪王率領幾萬部眾來投降，就空竭府庫來賞賜，徵發良民去侍奉供養，如同奉養驕縱的孩子。無知的百姓哪裏知道在長安城中買賣東西而文吏會用擅自把財物運出邊關的法令來懲治他們呢？陛下縱然不能用匈奴的資財來向天下謝罪，又用苛細的法令條文殺無知的人五百多，這就是所謂『保護樹葉而傷害樹枝』，臣私下認爲陛下不應該這樣做。」皇上沉默不語，沒有批准，說：「我很久沒有聽到汲黯的話了，如今又來胡說了。」幾個月後，汲黯犯了小罪，遇上大赦被免官。於是汲黯隱居田園。

注文白話　索隱：貰音時夜反。貰，是賒。鄒氏音勢。集解引如淳：《三輔黃圖》未央宮中有高門殿。集解引應劭：闌，是擅自。律文，與胡人交易，吏民不得攜帶兵器出關。即使在京師買賣，法律是一樣的。臣瓚說：沒有符傳而出入叫闌。

居數年，會更五銖錢，民多盜鑄錢，楚地尤甚。上以爲淮陽，楚地之郊，乃召拜黯爲淮陽太守。黯伏謝不受印，詔數彊予，然後奉詔。詔召見黯，黯爲上泣曰：「臣自以爲填溝壑，不復見陛下，不意陛下復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願爲中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願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顧淮陽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臥而治之。」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弃居郡，不得與朝廷議也。然御史大夫張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之辭，非肯正爲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好興事，舞文法，內懷詐以御主心，外挾賊吏以爲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僇矣。」息畏湯，終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陽政清。後張湯果敗，上聞黯與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七歲而卒。

居数年，会更五铢钱，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彊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曰：“黯弃居郡，不得与朝廷议也。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僇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果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七岁而卒。

白話　過了幾年，遇上改鑄五銖錢，百姓多私自鑄錢，楚地尤其嚴重。皇上認爲淮陽是楚地的交通要道，就召汲黯任爲淮陽太守。汲黯伏地辭謝不接受印信，皇上多次下詔強行授予，然後他才接受詔命。皇上下詔召見汲黯，汲黯向皇上哭泣說：「臣自以爲會死在溝壑中，不能再見到陛下，沒想到陛下又重新收用臣。臣常有犬馬之疾，體力不能勝任郡中的事務，臣希望做中郎，出入宮門，補正過失、拾取遺漏，這是臣的心願。」皇上說：「您看不起淮陽嗎？我很快就會召您回來。只是淮陽的官吏百姓不相和睦，我只是借重您的威望，您躺着治理就行了。」汲黯辭行後，去拜訪大行李息，說：「我被棄置到外郡，不能參與朝廷的議論了。但御史大夫張湯的智謀足以拒絕勸諫，詐術足以掩飾過失，專說巧佞之語和強辯的言辭，不肯正直地爲天下說話，專門迎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心裏不想要的，他就跟着詆毀；皇上心裏想要的，他就跟着稱譽。喜好製造事端，玩弄法令條文，內心懷着詐僞來駕馭皇上的心意，對外挾持酷吏來作威作福。您位列九卿，不早點說，您會和他一起受到誅戮的。」李息畏懼張湯，始終不敢說。汲黯在郡中照舊治理，淮陽政治清明。後來張湯果然垮臺，皇上聽到汲黯對李息說的話，判李息有罪。讓汲黯以諸侯相的俸祿待遇留任淮陽。七年後去世。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元狩五年通行五銖錢。索隱：今就是如今。是說今日之後就召您。集解引如淳：舞如同弄。集解引如淳：諸侯王相的地位在郡守之上，秩真二千石。律文，真二千石每月俸錢二萬，二千石每月一萬六千。集解引徐廣：元鼎五年。

章旨

敘渾邪王降，黯諫勿罷獘中國事夷狄、勿以微文殺市買者五百人，帝謂妄發；黯坐小法免。更五銖錢後召爲淮陽太守，黯泣辭不得；行前語李息張湯必敗，息不敢言；黯治淮陽政清，湯敗後抵息罪，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七歲卒。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庇其葉而傷其枝」與「罷獘中國而以事夷狄」是汲黯民本思想的集中表達，他反對的不是降胡本身，而是以百姓之苦換取天子之榮。淮陽之任「臥而治之」，是武帝對黃老之治的最後一次借重；而張湯「果敗」與李息「抵罪」，則證明了汲黯的先見，太史公以此收束全傳。

史實考辨　渾邪王降在元狩二年，與市者坐死五百餘人，應劭引律「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出關」，臣瓚謂無符傳爲闌，可知「闌出財物于邊關」是以京師交易比附邊關走私，故黯斥爲微文。五銖錢始於元狩五年，徐廣注是；黯卒於元鼎五年，據徐廣，則任淮陽七年當從元狩五年算起，略有一年之差，或約數。諸侯相秩真二千石，如淳引律月俸二萬，可補〈百官表〉。

與他卷關係　渾邪王降事見〈匈奴列傳〉〈衞將軍驃騎列傳〉；五銖錢見〈平準書〉；張湯之敗見〈酷吏列傳〉；李息見〈衞將軍驃騎列傳〉。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