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鄭列傳第六十·4

卒後，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諸侯相。黯姑姊子司馬安亦少與黯爲太子洗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時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陽段宏始事蓋侯信，信任宏，宏亦再至九卿。然衞人仕者皆嚴憚汲黯，出其下。

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诸侯相。黯姑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阳段宏始事盖侯信，信任宏，宏亦再至九卿。然衞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

白話　汲黯死後，皇上因爲汲黯的緣故，任他的弟弟汲仁做官直到九卿，兒子汲偃直到諸侯相。汲黯姑母的兒子司馬安也年少時與汲黯同爲太子洗馬。司馬安文法深刻巧詐、善於做官，四次官至九卿，以河南太守的身分去世。他的兄弟因爲司馬安的緣故，同時官至二千石的有十人。濮陽人段宏起初事奉蓋侯王信，王信信任段宏，段宏也兩次官至九卿。然而衞地出身做官的人都敬畏汲黯，自居其下。

注文白話　索隱：段客。按，《漢書》作「段宏」。集解引徐廣：蓋侯是太后的哥哥王信。

鄭當時者，字莊，陳人也。其先鄭君嘗爲項籍將；籍死，已而屬漢。高祖令諸故項籍臣名籍，鄭君獨不奉詔。詔盡拜名籍者爲大夫，而逐鄭君。鄭君死孝文時。

郑当时者，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为项籍将；籍死，已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

白話　鄭當時字莊，是陳縣人。他的祖先鄭君曾經做項籍的將領；項籍死後，不久歸屬漢朝。高祖命令所有原項籍的臣下直呼項籍之名，只有鄭君不遵奉詔令。高祖下詔把直呼項籍之名的人全部任命爲大夫，而驅逐鄭君。鄭君死在孝文帝時。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鄭君是鄭當時的父親。

鄭莊以任俠自喜，脫張羽於戹，聲聞梁楚之閒。孝景時，爲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驛馬安諸郊，存諸故人，請謝賓客，夜以繼日，至其明旦，常恐不徧。莊好黃老之言，其慕長者如恐不見。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莊稍遷爲魯中尉、濟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爲右內史。以武安侯魏其時議，貶秩爲詹事，遷爲大農令。

郑庄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戹，声闻梁楚之闲。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安诸郊，存诸故人，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徧。庄好黄老之言，其慕长者如恐不见。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庄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侯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农令。

白話　鄭莊以任俠自豪，把張羽從危難中解救出來，名聲傳遍梁楚之間。孝景帝時，任太子舍人。每逢五天一次的休沐日，常常在長安四郊安排驛馬，問候各位老朋友，邀請酬謝賓客，夜以繼日，直到第二天早晨，還常怕招待不周。鄭莊喜好黃老之言，他仰慕年長有德之人如同唯恐見不到。他年紀輕、官職低，但他交遊的知心朋友都是他祖父輩的人，是天下有名之士。武帝即位，鄭莊逐漸升遷爲魯國中尉、濟南太守、江都相，直到九卿任右內史。因爲武安侯與魏其侯爭論時的議論，被貶官爲詹事，又升爲大農令。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張羽是梁孝王的將領，楚相張尚的弟弟。集解引如淳：諸郊是道路四通的地方，便於邀請賓客。臣瓚說：諸郊是指長安四面郊祀的地方，清靜，可以邀請賓客。索隱：按，置就是驛站，馬是說在驛站安置馬匹。四面的郊野。

莊爲太史，誡門下：「客至，無貴賤無留門者。」執賓主之禮，以其貴下人。莊廉，又不治其產業，仰奉賜以給諸公。然其餽遺人，不過算器食。每朝，候上之閒，說未嘗不言天下之長者。其推轂士及官屬丞史，誠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爲賢於己。未嘗名吏，與官屬言，若恐傷之。聞人之善言，進之上，唯恐後。山東士諸公以此翕然稱鄭莊。

庄为太史，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庄廉，又不治其产业，仰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餽遗人，不过算器食。每朝，候上之闲，说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

白話　鄭莊任太史時，告誡門下：「客人來了，無論貴賤都不要讓他在門口等候。」他執行賓主的禮節，以自己的尊貴身分屈居人下。鄭莊廉潔，又不治家產，依靠俸祿和賞賜來供給各位朋友。然而他贈送別人的，不過是竹器盛的食物。每次上朝，等候皇上閒暇時，說話沒有不談天下的長者的。他推薦士人和屬下的丞史，確實津津有味地談論他們，常常稱他們比自己賢能。從來不直呼屬吏的名字，與屬官談話，好像怕傷害他們。聽到別人的好話，就向皇上推薦，唯恐落後。崤山以東的士人和各位長者因此一致稱讚鄭莊。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算音先管反，是竹器。索隱：算音先管反。按，是說竹器，用來表示沒有銅器漆器。《漢書》作「具器食」。

鄭莊使視決河，自請治行五日。上曰：「吾聞『鄭莊行，千里不齎糧』，請治行者何也？」然鄭莊在朝，常趨和承意，不敢甚引當否。及晚節，漢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費多，財用益匱。莊任人賓客爲大農僦人，多逋負。司馬安爲淮陽太守，發其事，莊以此陷罪，贖爲庶人。頃之，守長史。上以爲老，以莊爲汝南太守。數歲，以官卒。

郑庄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请治行者何也？”然郑庄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及晚节，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匮。庄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庄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上以为老，以庄为汝南太守。数岁，以官卒。

白話　鄭莊奉命視察黃河決口，自己請求準備行裝五天。皇上說：「我聽說『鄭莊出行，千里不帶糧食』，請求準備行裝是爲什麼呢？」但鄭莊在朝廷上，常常附和迎合皇上的心意，不敢過於堅持是非。到了晚年，漢朝征伐匈奴，招撫四夷，天下花費很多，財用越發匱乏。鄭莊保任的人和賓客替大農承包運輸，很多人拖欠官府的債務。司馬安任淮陽太守，揭發了這件事，鄭莊因此獲罪，贖爲平民。不久，代理丞相長史。皇上認爲他老了，任鄭莊爲汝南太守。幾年後，死在任上。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治行是說整治行裝。集解引徐廣：任，一本作「入」。一說賓客替大農承包運輸，承包運輸大概是經營生財獲利，像如今的方式。裴駰按：晉灼說「鄭當時任大農，而任用他的賓客包攬承運之利」。臣瓚說「任人是指保任被推舉的人」。索隱：僦音即就反。辜較音姑角。按，是說鄭當時任大農，保任賓客替人運輸收取傭金。或者是賒取貨物來應付官府而收取傭金，所以下文說「多逋負」。「辜較」字也作「酤榷」。榷，是獨佔。是說國家獨佔酒的專賣。這裏說「辜較」，也是說讓賓客保任之人獨佔其利，所以稱辜較。集解引如淳：長史是丞相長史。

鄭莊、汲黯始列爲九卿，廉，內行脩絜。此兩人中廢，家貧，賓客益落。及居郡，卒後家無餘貲財。莊兄弟子孫以莊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郑庄、汲黯始列为九卿，廉，内行修絜。此两人中废，家贫，宾客益落。及居郡，卒后家无余赀财。庄兄弟子孙以庄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白話　鄭莊、汲黯當初位列九卿，廉潔，私下品行修潔。這兩人中途被罷官，家境貧困，賓客越發零落。等到他們任職郡守，死後家中沒有多餘的財物。鄭莊的兄弟子孫因爲鄭莊的緣故，官至二千石的有六七人。

注文白話　索隱：按，落如同零落，是說散去。

章旨

敘汲黯身後：弟仁、子偃皆顯，表弟司馬安巧宦四至九卿；衞人仕者皆出黯下。鄭當時傳：祖不名項籍被逐；莊任俠好黃老，置驛馬存故人，以貴下人，推轂士唯恐後，然在朝趨和承意；晚年賓客僦人逋負，贖爲庶人，卒於汝南。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鄭當時與汲黯同好黃老、同列九卿、同以廉潔終，但性情相反：汲黯面折人過，鄭莊「與官屬言若恐傷之」；汲黯犯顏，鄭莊「趨和承意」。太史公合傳二人，取其「有勢則賓客十倍，無勢則否」的共同結局，爲下文翟公之歎張本。鄭君不名項籍一事，寫出鄭氏家風中的義氣。

史實考辨　「段宏」索隱作「段客」而據《漢書》定爲宏，可知《史記》有異本。「僦人」諸說：徐廣謂賓客爲大農僦人以生利，晉灼謂任賓客辜較任僦，臣瓚謂任人爲保任被舉者，索隱兼取之，謂鄭莊保任賓客承運而收傭，賒物應官，故多逋負。此爲武帝時官營運輸與民間承包之一例，可補〈平準書〉。「算器食」《漢書》作「具器食」，索隱以算爲竹器，言無銅漆，較勝。

與他卷關係　司馬安問衡山王事見〈淮南衡山列傳〉；張羽爲梁孝王將，見〈梁孝王世家〉；武安侯魏其侯廷辯見〈魏其武安侯列傳〉；大農與僦運事可參〈平準書〉；鄭君不名項籍，與〈項羽本紀〉高祖處置項氏可對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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