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自序第七十·7
維三代之禮，所損益各殊務，然要以近性情，通王道，故禮因人質爲之節文，略協古今之變。作《禮書》第一。
维三代之礼，所损益各殊务，然要以近性情，通王道，故礼因人质为之节文，略协古今之变。作《礼书》第一。
白話 三代的禮，所增減的各有不同的側重，但要旨在於貼近人情、通達王道，所以禮根據人的本質來制定節制和文飾，大略協調古今的變化。作《禮書》第一。
樂者，所以移風易俗也。自雅頌聲興，則已好鄭衞之音，鄭衞之音所從來久矣。人情之所感，遠俗則懷。比樂書以述來古，作《樂書》第二。
乐者，所以移风易俗也。自雅颂声兴，则已好郑衞之音，郑衞之音所从来久矣。人情之所感，远俗则怀。比乐书以述来古，作《乐书》第二。
白話 樂是用來移風易俗的。自從雅頌之聲興起，人們就已喜好鄭衞之音，鄭衞之音由來已久了。人情所感動的，遠方殊俗之人也會懷歸。排比樂書來敘述自古以來的樂，作《樂書》第二。
- 徐廣曰：「樂者所以感和人情。人情既感，則遠方殊俗莫不懷柔向化也。」
- 案：來古即古來也。言比樂書以述自古已來樂之興衰也。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樂是用來感動調和人情的。人情既已感動，那麼遠方殊俗之人沒有不懷柔歸化的。索隱：按，來古就是古來。是說排比樂書來敘述自古以來樂的興衰。
非兵不彊，非德不昌，黃帝、湯、武以興，桀、紂、二世以崩，可不慎歟？司馬法所從來尚矣，太公、孫、吳、王子能紹而明之，切近世，極人變。作《律書》第三。
非兵不彊，非德不昌，黄帝、汤、武以兴，桀、纣、二世以崩，可不慎欤？司马法所从来尚矣，太公、孙、吴、王子能绍而明之，切近世，极人变。作《律书》第三。
白話 沒有軍隊不能強大，沒有德行不能昌盛，黃帝、湯、武因此興起，桀、紂、二世因此崩潰，能不慎重嗎？《司馬法》由來很久了，太公、孫武、吳起、王子成甫能繼承並闡明它，切合近世，窮盡人事的變化。作《律書》第三。
- 案：此律書之贊而云「非兵不強」者，則此「律書」即「兵書」也。古者師出以律，則凡出軍皆聽律聲，故云「聞聲效勝負，望敵知吉凶」也。
- 黃帝有版泉之師，湯、武有鳴條、牧野之戰而克桀、紂。
- 古者師出以律，凡軍出皆吹律聽聲。律《書》云「六律爲萬事根本，其於兵械尤所重。望敵知吉凶，聞聲效勝負」。故云「司馬兵法所從來尚矣」乎？
- 徐廣曰：「王子成甫。」
注文白話 索隱：按，這是律書的贊而說「非兵不強」，那麼這「律書」就是「兵書」。古代出師依律，凡出軍都聽律聲，所以說「聞聲效勝負，望敵知吉凶」。索隱：黃帝有阪泉之戰，湯、武有鳴條、牧野之戰而戰勝桀、紂。正義：古代出師依律，凡軍隊出征都吹律聽聲。〈律書〉說「六律爲萬事根本，對於兵械尤其重要。望敵知吉凶，聞聲效勝負」。所以說「司馬兵法所從來尚矣」吧？集解引徐廣：王子是王子成甫。
律居陰而治陽，曆居陽而治陰，律曆更相治，閒不容翲忽。五家之文怫異，維太初之元論。作《曆書》第四。
律居阴而治阳，历居阳而治阴，律历更相治，闲不容翲忽。五家之文怫异，维太初之元论。作《历书》第四。
白話 律處於陰而治理陽，曆處於陽而治理陰，律曆互相治理，其間容不下一絲一毫。五家的曆法文字互相乖異，只有太初元年的論定爲準。作《曆書》第四。
- 案：忽者，總文之微也。翲者，輕也。言律曆窮陰陽之妙，其閒不容絲忽也。言「翲」，恐衍字耳。
- 翲，匹遙反，今音匹沼反。字當作「秒」。秒，禾芒表也。忽，一蠶口出絲也。言律曆相治之閒，不容比微細之物也。
- 怫音悖，一音扶物反。怫亦悖也。言金木水火土五家之文，各相悖異不同也。
- 五家謂黃帝、顓頊、夏、殷、周之曆，其文相戾，乖異不同，維太初之元論曆律爲是，故曆書自太初之元論之也。
- 徐廣曰：「論，一作『編』。」
注文白話 索隱：按，忽是絲的微小者。翲是輕。是說律曆窮盡陰陽的妙理，其間容不下絲毫。說「翲」，恐怕是衍字。正義：翲，音匹遙反，如今音匹沼反。字應當作「秒」。秒是禾芒的末端。忽是一隻蠶口中吐出的絲。是說律曆相治之間，容不下與這些微細之物相比的東西。索隱：怫音悖，又一音扶物反。怫也是悖。是說金木水火土五家的文字，各自悖異不同。正義：五家指黃帝、顓頊、夏、殷、周的曆法，它們的文字相互違戾，乖異不同，只有太初元年論定的曆律爲是，所以曆書從太初元年論起。集解引徐廣：論，一本作「編」。
星氣之書，多雜禨祥，不經；推其文，考其應，不殊。比集論其行事，驗于軌度以次，作《天官書》第五。
星气之书，多杂禨祥，不经；推其文，考其应，不殊。比集论其行事，验于轨度以次，作《天官书》第五。
白話 星象雲氣的書，多混雜吉凶徵兆，不合經典；推究它的文字，考察它的應驗，並無不同。排比彙集論述它們的事實，按照軌度驗證以次序之，作《天官書》第五。
受命而王，封禪之符罕用，用則萬靈罔不禋祀。追本諸神名山大川禮，作《封禪書》第六。
受命而王，封禅之符罕用，用则万灵罔不禋祀。追本诸神名山大川礼，作《封禅书》第六。
白話 受天命而稱王，封禪的符瑞很少使用，使用時萬靈無不受到祭祀。追溯諸神名山大川祭禮的本源，作《封禪書》第六。
- 徐廣曰：「一云『答應』。」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一說「答應」。
維禹浚川，九州攸寧；爰及宣防，決瀆通溝。作《河渠書》第七。
维禹浚川，九州攸宁；爰及宣防，决渎通沟。作《河渠书》第七。
白話 大禹疏浚河川，九州因此安寧；直到宣房堵塞決口，開決河道疏通溝渠。作《河渠書》第七。
維幣之行，以通農商；其極則玩巧，并兼茲殖，爭於機利，去本趨末。作《平準書》以觀事變，第八。
维币之行，以通农商；其极则玩巧，并兼兹殖，争于机利，去本趋末。作《平准书》以观事变，第八。
白話 貨幣的流通，用來溝通農商；到了極端就玩弄機巧，兼併增殖，爭奪投機之利，捨棄農本趨向工商。作《平準書》來觀察事情的變化，第八。
- 維獘之行。上獘音「幣帛」之「幣」，錢也。
- 杬巧，上五官反；下苦孝反。
注文白話 索隱：維獘之行。獘音「幣帛」之「幣」，是錢。索隱：杬巧，上音五官反；下音苦孝反。
太伯避歷，江蠻是適；文武攸興，古公王跡。闔廬弒僚，賓服荊楚；夫差克齊，子胥鴟夷；信嚭親越，吳國既滅。嘉伯之讓，作《吳世家》第一。
太伯避历，江蛮是适；文武攸兴，古公王迹。阖庐弑僚，宾服荆楚；夫差克齐，子胥鸱夷；信嚭亲越，吴国既灭。嘉伯之让，作《吴世家》第一。
白話 太伯避讓季歷，到江南蠻夷之地；文王武王因此興起，古公亶父開創王業。闔廬弒殺王僚，使荊楚歸服；夫差戰勝齊國，伍子胥被裝入鴟夷革囊；信任伯嚭親近越國，吳國於是滅亡。讚美太伯的謙讓，作《吳世家》第一。
申、呂肖矣，尚父側微，卒歸西伯，文武是師；功冠羣公，繆權于幽；番番黃髮，爰饗營丘。不背柯盟，桓公以昌，九合諸侯，霸功顯彰。田闞爭寵，姜姓解亡。嘉父之謀，作《齊太公世家》第二。
申、吕肖矣，尚父侧微，卒归西伯，文武是师；功冠群公，缪权于幽；番番黄发，爰飨营丘。不背柯盟，桓公以昌，九合诸侯，霸功显彰。田阚争宠，姜姓解亡。嘉父之谋，作《齐太公世家》第二。
白話 申、呂衰微，尚父出身微賤，終於歸附西伯，成爲文王武王的師傅；功勞居羣公之首，暗中運用權謀；白髮蒼蒼的老人，於是享有營丘。不背棄柯地的盟約，桓公因此昌盛，九次會合諸侯，霸業顯赫。田氏、闞氏爭寵，姜姓因此衰亡。讚美尚父的謀略，作《齊太公世家》第二。
- 徐廣曰：「肖音痟。痟猶衰微。」
- 案：徐廣注肖音痟，痟猶衰微，其音訓不可知從出也。今案：肖謂微弱而省少，所謂「申呂雖衰」也。
- 肖音痟。呂尚之祖封於申。申、呂後痟微，故尚父微賤也。
- 徐廣曰：「繆，錯也，猶云纏結也。權智潛謀，幽昧不顯，所謂太公陰謀。」
- 案：繆謂綢繆也，音亡又反。又謂太公綢繆，爲權謀於幽昧不明著，謂太公之陰謀也。
- 繆音武彪反。言呂尚綢繆於幽權之策，謂《六韜》、三略、陰符、七術之屬也。
- 番音婆。毛萇云「番番，威勇武貌」也。案：黃髮，言老人髮白而更黃也。
- 徐廣曰：「闞，一云『監』。解，一作『遷』。」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肖音痟。痟如同衰微。索隱：按，徐廣注肖音痟，痟如同衰微，它的音訓不知從何而出。如今按，肖是說微弱而省少，就是所謂「申呂雖衰」。正義：肖音痟。呂尚的祖先封於申。申、呂後來衰微，所以尚父微賤。集解引徐廣：繆是錯，如同說纏結。權智潛謀，幽昧不顯，就是所謂太公陰謀。索隱：按，繆是說綢繆，音亡又反。又是說太公綢繆，在幽昧不明顯處施展權謀，是說太公的陰謀。正義：繆音武彪反。是說呂尚綢繆於幽隱的權謀，指《六韜》、三略、陰符、七術之類。集解：番音婆。毛萇說「番番是威勇武貌」。按，黃髮是說老人頭髮白了又變黃。集解引徐廣：闞，一本作「監」。解，一本作「遷」。
依之違之，周公綏之；憤發文德，天下和之；輔翼成王，諸侯宗周。隱桓之際，是獨何哉？三桓爭彊，魯乃不昌。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
依之违之，周公绥之；愤发文德，天下和之；辅翼成王，诸侯宗周。隐桓之际，是独何哉？三桓争彊，鲁乃不昌。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
白話 有的依附有的背離，周公安撫他們；奮發文德，天下和順；輔佐成王，諸侯尊崇周室。隱公桓公之際，爲什麼獨獨如此？三桓爭強，魯國於是不昌。讚美周公旦的金縢之書，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克紂，天下未協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於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寧東土。燕噲之禪，乃成禍亂。嘉甘棠之詩，作《燕世家》第四。
武王克纣，天下未协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于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宁东土。燕哙之禅，乃成祸乱。嘉甘棠之诗，作《燕世家》第四。
白話 武王戰勝紂王，天下尚未和協就去世了。成王年幼，管叔蔡叔懷疑周公，淮夷背叛，於是召公率領以德，安定王室，使東方安寧。燕王噲的禪讓，竟釀成禍亂。讚美〈甘棠〉之詩，作《燕世家》第四。
- 謂王噲禪其相子之，後卒危亂也。
注文白話 索隱：是說燕王噲禪位給他的相子之，後來終於危亂。
管蔡相武庚，將寧舊商；及旦攝政，二叔不饗；殺鮮放度，周公爲盟；大任十子，周以宗彊。嘉仲悔過，作《管蔡世家》第五。
管蔡相武庚，将宁旧商；及旦摄政，二叔不飨；杀鲜放度，周公为盟；大任十子，周以宗彊。嘉仲悔过，作《管蔡世家》第五。
白話 管叔蔡叔輔佐武庚，想要安定舊商；等到周公旦攝政，二叔不服；殺管叔鮮放逐蔡叔度，周公主持盟誓；太任的十個兒子，周室因此宗族強盛。讚美蔡仲悔過，作《管蔡世家》第五。
- 案：系家云管叔名鮮，蔡叔名度，霍叔名處也。
- 太任，文王妃。十子，伯邑考、武王、管、蔡、霍、魯、衞、毛、耼、曹是也。
- 蔡叔度之子蔡仲也。
注文白話 索隱：按，〈世家〉說管叔名鮮，蔡叔名度，霍叔名處。索隱：太任是文王妃。十子是伯邑考、武王、管、蔡、霍、魯、衞、毛、耼、曹。正義：仲是蔡叔度的兒子蔡仲。
王後不絕，舜禹是說；維德休明，苗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周陳杞，楚實滅之。齊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陳杞世家》第六。
王后不绝，舜禹是说；维德休明，苗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周陈杞，楚实灭之。齐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陈杞世家》第六。
白話 先王的後代不斷絕，舜禹是人們所樂道的；德行美好光明，後裔蒙受功烈。百世享受祭祀，於是周封陳、杞，楚國實際滅了它們。齊國田氏既已興起，舜是什麼樣的人啊？作《陳杞世家》第六。
章旨
八書小序：禮書因人質爲節文協古今之變，樂書述來古移風易俗，律書非兵不彊司馬法太公孫吳紹明之，曆書律曆相治五家怫異維太初元論，天官書集論星氣驗於軌度，封禪書追本諸神名山大川禮，河渠書禹浚川爰及宣防，平準書幣行通農商觀事變。
字詞
- 損益（sǔn yì） 增減沿革
- 節文（jié wén） 節制與文飾
- 鄭衞之音（zhèng wèi zhī yīn） 鄭衞的靡靡之樂
- 司馬法（sī mǎ fǎ） 古兵法書
- 翲忽（piāo hū） 極微小的量
- 五家之文怫異（wǔ jiā zhī wén fú yì） 黃帝顓頊夏殷周五家曆法互異
- 禨祥（jī xiáng） 吉凶徵兆
- 宣防（xuān fáng） 武帝塞瓠子決口所築宣房宮
- 玩巧（wán qiǎo） 玩弄機巧
- 太伯避歷（tài bó bì lì） 太伯讓位於季歷
- 子胥鴟夷（zǐ xū chī yí） 伍子胥死後被盛於皮囊投江
- 申呂（shēn lǚ） 申呂二國衰微
- 繆權于幽（móu quán yú yōu） 暗中施展權謀
- 番番黃髮（pó pó huáng fà） 威武的白髮老人
- 柯盟（kē méng） 齊桓公與魯在柯地之盟，不背曹沫之約
引申
思想脈絡 八書小序揭示《史記》書體的設計：禮樂律曆天官封禪河渠平準，涵蓋制度、科學、宗教、經濟，是通史體例的創舉。「律書」小序言「非兵不彊」，索隱因知律書即兵書。世家小序每篇以「嘉某」點出褒揚之義：嘉伯之讓、嘉父之謀、嘉旦金縢、嘉甘棠、嘉仲悔過，顯示世家之立以德義爲準而不純以世次。
史實考辨 律書本爲兵書，索隱正義皆據「非兵不彊」及律書「望敵知吉凶」證之，今本律書爲後人補。「翲忽」索隱疑翲爲衍字，正義謂當作秒。「申呂肖矣」肖音痟訓衰微，索隱疑徐廣音訓無據而義同。「繆權于幽」諸家釋爲太公陰謀，正義指《六韜》等。「田闞」闞一作監。太任十子索隱列伯邑考以下十人之名。
與他卷關係 八書各見其篇；吳太伯、齊太公、魯周公、燕召公、管蔡、陳杞各世家見其篇；柯之盟見〈刺客列傳〉曹沫；燕噲讓子之見〈燕召公世家〉；金縢見〈魯周公世家〉。
他家異說
- 司馬貞 索隱據「非兵不彊」斷律書即兵書，古者師出以律故兵律相通；正義同。
- 司馬貞 索隱疑「翲忽」之翲爲衍字；正義謂翲當作秒、禾芒之末，與忽並爲微細之物。
- 司馬貞 索隱於「申呂肖矣」謂徐廣肖音痟訓衰微其音訓不知所出，而以肖爲微弱省少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