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書第二·10

子曰：「居，吾語汝。夫樂者，象成者也。總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發揚蹈厲，太公之志也；武亂皆坐，周召之治也。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滅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分陝，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復綴，以崇天子，夾振之而四伐，盛威於中國也。分夾而進，事蚤濟也。久立於綴，以待諸侯之至也。且夫女獨未聞牧野之語乎？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後於薊，封帝堯之後於祝，封帝舜之後於陳；下車而封夏后氏之後於杞，封殷之後於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釋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復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祿。濟河而西，馬散華山之陽而弗復乘；牛散桃林之野而不復服；車甲弢而藏之府庫而弗復用；倒載干戈，苞之以虎皮；將率之士，使爲諸侯，名之曰『建櫜』：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散軍而郊射，左射貍首，右射騶虞，而貫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賁之士稅劍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覲，然后諸侯知所以臣；耕藉，然后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於太學，天子袒而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冕而總干，所以教諸侯之悌也。若此，則周道四達，禮樂交通，則夫武之遲久，不亦宜乎？」

子曰：“居，吾语汝。夫乐者，象成者也。总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发扬蹈厉，太公之志也；武乱皆坐，周召之治也。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陕，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夹振之而四伐，盛威于中国也。分夹而进，事蚤济也。久立于缀，以待诸侯之至也。且夫女独未闻牧野之语乎？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封帝尧之后于祝，封帝舜之后于陈；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封殷之后于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复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禄。济河而西，马散华山之阳而弗复乘；牛散桃林之野而不复服；车甲弢而藏之府库而弗复用；倒载干戈，苞之以虎皮；将率之士，使为诸侯，名之曰‘建櫜’：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散军而郊射，左射狸首，右射驺虞，而贯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贲之士税剑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觐，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藉，然后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于太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总干，所以教诸侯之悌也。若此，则周道四达，礼乐交通，则夫武之迟久，不亦宜乎？”

白話　孔子說：「坐下，我告訴你。樂是象徵成功的。總持干楯而如山屹立，是武王之事；發揚蹈厲，是太公之志；武舞收束而都跪坐，是周公召公之治。而且大武，開始向北出發，第二成而滅商，第三成而向南，第四成而南國成為疆界，第五成而分陝，周公在左，召公在右，第六成回到舞位，以尊崇天子，兩人持鐸夾舞者振動而四次擊刺，是盛威於中國。分成兩隊夾行而進，是事情早成。久立於舞位，是以待諸侯到來。況且你獨沒有聽過牧野的話嗎？武王克殷到達商都，還沒下車，就封黃帝之後於薊，封帝堯之後於祝，封帝舜之後於陳；下車後封夏后氏之後於杞，封殷之後於宋，為王子比干之墓積土，釋放箕子之囚，使他訪商容而恢復其位。庶民解除苛政，庶士加倍俸祿。渡河而西，馬放於華山之南而不再乘；牛放於桃林之野而不再役使；車甲收藏於府庫而不再用；倒置干戈，用虎皮包裹；將帥之士，使為諸侯，名叫『建櫜』：然後天下知道武王不再用兵。解散軍隊而在郊外習射，東學射以〈貍首〉為節，西學射以〈騶虞〉為節，而穿甲革之射停止；穿裨衣戴冕插笏，而虎賁之士解劍；在明堂祭祀，而民知孝；朝覲，然後諸侯知道所以為臣；耕藉田，然後諸侯知道所以敬：五者是天下的大教。在太學饗食三老五更，天子袒臂而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戴冕而持干舞，是用來教諸侯之悌。像這樣，周道四達，禮樂交通，那麼大武之舞的遲久，不也應當嗎？」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居猶如安坐。集解引王肅：象成功而為樂。集解引王肅：總持干楯，山立不動。正義：此下明應象成之事，答所以遲。象武王伐紂持楯立以待諸侯至，所以說武王之事。集解引王肅：志在鷹揚。正義：答遲久已竟，而牟賈前答發揚蹈厲以為象武王欲及時事，不對。說這是太公志。太公相武王伐紂，志願武王之速得，自奮其威勇以助。集解引王肅：武亂是武之治。皆坐以象安民無事。正義：賈前答武坐不對，因又為之說，說當伐紂時士卒行伍有亂者，周召二公以治正之，使其跪敬致右軒左以待處分，所以分八佾象鬥時之亂，挨相正之則俱跪，跪乃更起以作行列，象周召之事，非武舞有坐。集解引鄭玄：始奏象觀兵盟津時。正義：說五事既竟而遲久之意未周，所以更廣其象成之事。非答前五事所以說「且夫」。始而北出指奏樂象武王觀兵孟津之時。王居鎬在南，紂居朝歌在河北，所以舞者南來持楯向北，尚象之。集解引鄭玄：成猶如奏。再奏象克殷時。正義：再成指舞者再來奏時。舞者初始前一向北而不舞，象武王前觀孟津不伐而反。至再往而向北遂奏成擊刺。集解引王肅：誅紂已而南。正義：舞者第三奏往而轉向南，象武王勝紂向南還鎬之時。集解引王肅：有南國以為疆界。正義：舞者第四奏象周太平時南方荊蠻並來歸服為周之疆界。集解引王肅：分陝東西而治。正義：舞者至第五奏而東西中分之為左右二部，象周太平後周公召公分職為左右二伯之時。集解引鄭玄：六奏象兵還振旅。復綴是反位止。王肅說：以象尊崇天子。集解引王肅：振威武。四伐是伐四方與紂同惡者。一擊一刺為一伐。正義：夾讀古合反。夾振指武王與大將夾軍而奮鐸振動士卒。說當奏武樂時也兩人執鐸夾之為節之象。凡四伐到一止，當伐紂時士卒皆四伐一止，所以〈牧誓〉說「今日之事不過四伐五伐」。所以作武樂舞者也以干戈伐之象。集解引徐廣：濟一作「遲」。集解引王肅：分部而並進者想事早成。集解引鄭玄：象武王伐紂待諸侯。集解引鄭玄：想告以作武樂之意。正義：今衛州所理汲縣即牧野之地。更想告牟賈奏武樂遲久之意，其語即下所陳。集解引鄭玄：反當為「及」，指至紂都。索隱：給，《禮》文作「及」，大概聲相近而字誤。正義：車是戎車。軍法一車三人乘之，步卒七十二。〈牧誓〉說「戎車三百兩」則二萬二千五百人。正義：《地理志》說祝是平原郡祝阿縣。薊音計，幽州縣。正義：陳是陳州宛丘縣故陳城。正義：杞是汴州雍丘縣，故杞國。集解引鄭玄：積土為封。封比干之墓是崇賢。集解引徐廣：〈周本紀〉說命召公釋箕子之囚，又說表商容之閭。集解引鄭玄：弛政是去紂時苛役。倍祿是復其紂時薄者。正義：濟是渡。河是黃河。武王伐紂事畢從懷州河陽縣南渡河至洛州，從洛城而西歸鎬京。集解引鄭玄：散猶如放。集解引徐廣：桃林在弘農縣，今叫桃丘。正義：示無復用。服也是乘。桃林在華山之旁，這二處都是牛馬放生地，初伐就此取之，今事竟歸之前處，所以《尚書·武成篇序》說「武王伐殷，往伐歸獸」。集解引徐廣：弢音韜。集解引鄭玄：包干戈以虎皮，明能以武服兵。集解引王肅：所以能櫜弓矢而不用是將率之士之力，所以建以為諸侯叫建櫜。索隱引王肅：將帥能櫜弓矢而不用，所以建以為諸侯，因叫建櫜。集解引鄭玄：郊射是為射宮於郊。王肅說：郊有學宮可以習禮。集解引鄭玄：左是東學；右是西學。貍首騶虞是所歌為節。集解引鄭玄：貫革是射穿甲革。集解引鄭玄：裨冕是衣裨衣而冠冕。裨衣是袞之屬。搢是插。集解引鄭玄：文王之廟為明堂。集解引鄭玄：耕藉是藉田。集解引鄭玄：老更互言之，都是老人更知三德五事者。周名太學叫東膠。集解引鄭玄：冕而總干是在舞位。集解引鄭玄：說武遲久是為重禮樂。

子貢見師乙而問焉，曰：「賜聞聲歌各有宜也，如賜者宜何歌也？」

子贡见师乙而问焉，曰：“赐闻声歌各有宜也，如赐者宜何歌也？”

白話　子貢見師乙而問他說：「賜聽說聲歌各有所宜，像賜這樣的人宜唱什麼歌？」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師是樂官。乙是名。集解引鄭玄：氣順性。

章旨

孔子答賓牟賈：樂者象成，總干山立武王之事，發揚蹈厲太公之志，武亂皆坐周召之治；大武六成，始北出再成滅商三成南四成南國是疆五成分陝六成復綴崇天子，夾振四伐盛威中國，久立於綴待諸侯；牧野之語：武王克殷封黃帝堯舜夏殷之後。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孔子自答大武六成是《樂記》論大武最詳的文獻：正義以舞者南來向北（觀兵孟津）、再往擊刺（克殷）、轉南（還鎬）、南國歸服、東西分部（周召分陝）、反位（振旅）六段釋之，鄭玄王肅各有注；「夾振之而四伐」正義引〈牧誓〉「不過四伐五伐」。「反商」鄭玄當為及、索隱給禮作及聲近字誤；「散軍郊射」「裨冕搢笏」「祀明堂」「朝覲」「耕藉」「食三老五更」諸事與〈周本紀〉〈樂記〉同，正義考祝、薊、陳、杞之地，徐廣引〈周本紀〉釋箕子表商容。

制度　武王克殷後的制度：封先代之後（薊祝陳杞宋）、封墓釋囚復位、弛政倍祿、放馬牛藏車甲倒載干戈苞以虎皮（建櫜）、散軍郊射（東學貍首西學騶虞，貫革之射息）、裨冕搢笏稅劍、祀明堂（文王廟）、朝覲、耕藉、食三老五更（天子袒割執醬執爵冕而總干）——「五者天下之大教」是周初文治的綱領，大武之舞「遲久」即象此「周道四達禮樂交通」。

思想脈絡　「樂者象成者也」是《樂記》論樂的要義：大武以舞象武王伐紂之全過程與克殷後偃武修文之治，故「遲久」有其意義；孔子糾正賓牟賈「及時事」「非武坐」之答，以太公之志、周召之治釋發揚蹈厲與皆坐，是以史解樂的典範。「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與〈周本紀〉「偃武修文」相應。

與他卷關係　上節賓牟賈問；下節師乙答子貢歌、太史公論舜紂；武王克殷封先代後、釋箕子表商容、歸馬放牛見〈周本紀〉；周召分陝見〈燕召公世家〉；郊射貍首騶虞見〈禮書〉；明堂見〈封禪書〉；三老五更見〈樂書〉〈孝文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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