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書第二·11

師乙曰：「乙，賤工也，何足以問所宜。請誦其所聞，而吾子自執焉。寬而靜，柔而正者宜歌頌；廣大而靜，疏達而信者宜歌大雅；恭儉而好禮者宜歌小雅；正直清廉而謙者宜歌風；肆直而慈愛者宜歌商；溫良而能斷者宜歌齊。夫歌者，直己而陳德；動己而天地應焉，四時和焉，星辰理焉，萬物育焉。故商者，五帝之遺聲也，商人志之，故謂之商；齊者，三代之遺聲也，齊人志之，故謂之齊。明乎商之詩者，臨事而屢斷；明乎齊之詩者，見利而讓也。臨事而屢斷，勇也；見利而讓，義也。有勇有義，非歌孰能保此？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隊，曲如折，止如槀木，居中矩，句中鉤，累累乎殷如貫珠。故歌之爲言也，長言之也。說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子貢問樂。

师乙曰：“乙，贱工也，何足以问所宜。请诵其所闻，而吾子自执焉。宽而静，柔而正者宜歌颂；广大而静，疏达而信者宜歌大雅；恭俭而好礼者宜歌小雅；正直清廉而谦者宜歌风；肆直而慈爱者宜歌商；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夫歌者，直己而陈德；动己而天地应焉，四时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故商者，五帝之遗声也，商人志之，故谓之商；齐者，三代之遗声也，齐人志之，故谓之齐。明乎商之诗者，临事而屡断；明乎齐之诗者，见利而让也。临事而屡断，勇也；见利而让，义也。有勇有义，非歌孰能保此？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队，曲如折，止如槀木，居中矩，句中钩，累累乎殷如贯珠。故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子贡问乐。

白話　師乙說：「乙是低賤的樂工，哪裏足以回答所宜的問題。請讓我誦述所聽到的，而您自己定奪。寬厚而安靜，柔和而端正的人宜唱頌；廣大而安靜，疏達而誠信的人宜唱大雅；恭儉而好禮的人宜唱小雅；正直清廉而謙遜的人宜唱風；正直而慈愛的人宜唱商；溫良而能決斷的人宜唱齊。歌，是端正自己而陳述德行；感動自己而天地應和，四時調和，星辰有序，萬物生育。所以商是五帝的遺聲，商人記下它，所以叫商；齊是三代的遺聲，齊人記下它，所以叫齊。明白商詩的人，臨事而屢能決斷；明白齊詩的人，見利而謙讓。臨事而屢能決斷，是勇；見利而謙讓，是義。有勇有義，不是歌誰能保有這些？所以唱歌，上揚如高舉，下降如墜落，曲折如折斷，停止如枯木，平直合於矩，彎曲合於鉤，連貫豐盈如串珠。所以歌作為言語，是拉長地說。喜悅它，所以說它；說它不夠，所以拉長地說；拉長地說不夠，所以嗟歎它；嗟歎不夠，所以不自覺手舞足蹈。」子貢問樂。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樂人稱工。集解引鄭玄：執猶如處。集解引鄭玄：肆是正。集解引鄭玄：各因其德歌所宜。集解引鄭玄：育是生。集解引鄭玄：以其肆直。集解引鄭玄：以其溫良而能斷。集解引鄭玄：說歌聲之著，動人心之審，而有此事。集解引鄭玄：長言是引其聲。集解引鄭玄：手舞足蹈是歡之至。正義：結此前事都是答子貢問之事。其樂記是公孫尼子次撰。為樂記通天地貫人情辯政治，所以細解之。以前劉向《別錄》篇次與鄭目錄同，而樂記篇次又不依鄭目。今此文篇次顛倒，是因褚先生升降，所以今亂。今逐舊次第隨段記之，使後略知。以後文出褚意。

凡音由於人心，天之與人有以相通，如景之象形，響之應聲。故爲善者天報之以福，爲惡者天與之以殃，其自然者也。

凡音由于人心，天之与人有以相通，如景之象形，响之应声。故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恶者天与之以殃，其自然者也。

白話　凡音由於人心，天與人有所相通，如影之象形，響之應聲。所以為善的天以福報答，為惡的天給以災殃，這是自然的。

故舜彈五弦之琴，歌南風之詩而天下治；紂爲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國亡。舜之道何弘也？紂之道何隘也？夫南風之詩者生長之音也，舜樂好之，樂與天地同意，得萬國之驩心，故天下治也。夫朝歌者不時也，北者敗也，鄙者陋也，紂樂好之，與萬國殊心，諸侯不附，百姓不親，天下畔之，故身死國亡。

故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纣为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国亡。舜之道何弘也？纣之道何隘也？夫南风之诗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驩心，故天下治也。夫朝歌者不时也，北者败也，鄙者陋也，纣乐好之，与万国殊心，诸侯不附，百姓不亲，天下畔之，故身死国亡。

白話　所以舜彈五弦琴，歌〈南風〉之詩而天下治；紂作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國亡。舜的道為什麼弘大？紂的道為什麼狹隘？〈南風〉之詩是生長之音，舜喜愛它，樂與天地同意，得萬國的歡心，所以天下治。朝歌是不合時，北是敗，鄙是陋，紂喜愛它，與萬國不同心，諸侯不附，百姓不親，天下背叛，所以身死國亡。

章旨

師乙答子貢：各因其德歌所宜，頌大雅小雅風商齊六體，歌者直己陳德動己而天地應，商五帝遺聲齊三代遺聲，明商詩臨事屢斷勇明齊詩見利讓義，歌聲上如抗下如隊曲如折止如槀木累累如貫珠，長言嗟歎手舞足蹈。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師乙答子貢是《樂記》末章（師乙篇），正義於此總結：「其樂記者公孫尼子次撰也……今此文篇次顛倒者以褚先生升降故今亂也……以後文出褚意耳」——明言《樂記》作者為公孫尼子（戰國儒者），樂書所抄篇次與劉向《別錄》、鄭玄目錄不同是褚少孫顛倒所致，且「子貢問樂」以下為褚少孫所作。這是樂書作者與結構問題最重要的注語。鄭玄注「肆正也」「育生也」「長言引其聲」「手舞足蹈歡之至」。

思想脈絡　「寬而靜柔而正者宜歌頌」六句以人之德性配詩之六體（頌、大雅、小雅、風、商、齊），是以歌合德的樂教思想；「歌者直己而陳德，動己而天地應焉」承「唯樂不可以爲僞」；「上如抗，下如隊，曲如折，止如槀木，居中矩，句中鉤，累累乎殷如貫珠」是中國最早的歌唱美學描寫；「說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是詩歌舞起源論，《毛詩序》「情動於中而形於言」本此。褚補「舜彈五弦歌南風而天下治，紂爲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國亡」以天人感應結之。

制度　「商」「齊」為兩種歌體：商為五帝遺聲商人志之，齊為三代遺聲齊人志之，與風雅頌並列為六；「明乎商之詩者臨事而屢斷，明乎齊之詩者見利而讓」以歌體配勇義二德。「朝歌」為紂都，褚先生拆字釋之（朝歌不時、北敗、鄙陋），是漢人說經的典型。

與他卷關係　上節孔子論大武；下節褚補論樂之本與五音配五行；舜歌南風見第五節及〈五帝本紀〉；紂朝歌北鄙見〈殷本紀〉；子貢見〈仲尼弟子列傳〉；公孫尼子見《漢書·藝文志》；褚先生見〈三代世表〉。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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