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書第二·12

而衞靈公之時，將之晉，至於濮水之上舍。夜半時聞鼓琴聲，問左右，皆對曰「不聞」。乃召師涓曰：「吾聞鼓琴音，問左右，皆不聞。其狀似鬼神，爲我聽而寫之。」師涓曰：「諾。」因端坐援琴，聽而寫之。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習也，請宿習之。」靈公曰：「可。」因復宿。明日，報曰：「習矣。」即去之晉，見晉平公。平公置酒於施惠之臺。酒酣，靈公曰：「今者來，聞新聲，請奏之。」平公曰：「可。」即令師涓坐師曠旁，援琴鼓之。未終，師曠撫而止之曰：「此亡國之聲也，不可遂。」平公曰：「何道出？」師曠曰：「師延所作也。與紂爲靡靡之樂，武王伐紂，師延東走，自投濮水之中，故聞此聲必於濮水之上，先聞此聲者國削。」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願遂聞之。」師涓鼓而終之。

而衞灵公之时，将之晋，至于濮水之上舍。夜半时闻鼓琴声，问左右，皆对曰“不闻”。乃召师涓曰：“吾闻鼓琴音，问左右，皆不闻。其状似鬼神，为我听而写之。”师涓曰：“诺。”因端坐援琴，听而写之。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习也，请宿习之。”灵公曰：“可。”因复宿。明日，报曰：“习矣。”即去之晋，见晋平公。平公置酒于施惠之台。酒酣，灵公曰：“今者来，闻新声，请奏之。”平公曰：“可。”即令师涓坐师旷旁，援琴鼓之。未终，师旷抚而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也，不可遂。”平公曰：“何道出？”师旷曰：“师延所作也。与纣为靡靡之乐，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自投濮水之中，故闻此声必于濮水之上，先闻此声者国削。”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涓鼓而终之。

白話　而衛靈公的時候，將要到晉國去，到濮水邊住宿。半夜時聽到鼓琴聲，問左右，都回答說「沒聽見」。就召師涓說：「我聽到鼓琴的聲音，問左右，都沒聽見。那情狀像鬼神，替我聽了寫下來。」師涓說：「好。」就端坐拿起琴，聽而寫下。第二天，說：「臣得到了，然而還沒練熟，請再住一夜練習。」靈公說：「可以。」就又住一夜。第二天，報告說：「練熟了。」隨即離開到晉國，見晉平公。平公在施惠之臺設酒宴。酒酣，靈公說：「這次來，聽到新聲，請讓我演奏它。」平公說：「可以。」就命師涓坐在師曠旁邊，拿琴彈奏。沒彈完，師曠按住琴制止他說：「這是亡國之聲，不可以彈完。」平公說：「從哪裏說起？」師曠說：「是師延所作。為紂作靡靡之樂，武王伐紂，師延向東逃走，自己投入濮水之中，所以聽到這聲音必定在濮水之上，先聽到這聲音的國家會被削弱。」平公說：「寡人所喜好的是音，希望聽完它。」師涓彈完了它。

注文白話　正義：當時衛都楚丘。楚丘故城在宋州楚丘縣北三十里，衛之楚丘邑。正義引《括地志》：濮水在曹州離狐縣界，即師延投處。正義：一本作「慶祁之堂」。《左傳》說「虒祁之宮」。杜預說：虒祁是地名，在絳州西四十里，臨汾水。

平公曰：「音無此最悲乎？」師曠曰：「有。」平公曰：「可得聞乎？」師曠曰：「君德義薄，不可以聽之。」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願聞之。」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鶴二八集乎廊門；再奏之，延頸而鳴，舒翼而舞。

平公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有。”平公曰：“可得闻乎？”师旷曰：“君德义薄，不可以听之。”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闻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集乎廊门；再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

白話　平公說：「音沒有比這更悲的嗎？」師曠說：「有。」平公說：「可以聽到嗎？」師曠說：「君德義薄，不可以聽它。」平公說：「寡人所喜好的是音，希望聽它。」師曠不得已，拿琴彈奏。彈第一遍，有黑鶴十六隻聚集在廊門；彈第二遍，伸長脖子鳴叫，舒展翅膀起舞。

平公大喜，起而爲師曠壽。反坐，問曰：「音無此最悲乎？」師曠曰：「有。昔者黃帝以大合鬼神，今君德義薄，不足以聽之，聽之將敗。」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願遂聞之。」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白雲從西北起；再奏之，大風至而雨隨之，飛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懼，伏於廊屋之閒。晉國大旱，赤地三年。

平公大喜，起而为师旷寿。反坐，问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有。昔者黄帝以大合鬼神，今君德义薄，不足以听之，听之将败。”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白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而雨随之，飞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惧，伏于廊屋之闲。晋国大旱，赤地三年。

白話　平公大喜，起身為師曠祝壽。回到座位，問：「音沒有比這更悲的嗎？」師曠說：「有。從前黃帝用它大合鬼神，現在君德義薄，不足以聽它，聽了將會敗亡。」平公說：「寡人老了，所喜好的是音，希望聽完它。」師曠不得已，拿琴彈奏。彈第一遍，有白雲從西北升起；彈第二遍，大風到來而雨隨之，掀飛廊上的瓦，左右都奔逃。平公恐懼，伏在廊屋之間。晉國大旱，赤地三年。

聽者或吉或凶。夫樂不可妄興也。

听者或吉或凶。夫乐不可妄兴也。

白話　聽的人或吉或凶。樂不可以妄興。

章旨

褚補師曠故事：衛靈公之晉宿濮水聞鬼神琴聲，令師涓聽寫習之；至晉平公施惠之臺奏新聲，師曠止之曰亡國之聲，師延為紂作靡靡之樂投濮水，先聞者國削，平公好音遂聞之；問音無此最悲乎，師曠以君德義薄不可聽，不得已奏之，玄鶴二八延頸舞；再問。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本節為褚少孫所補（正義前已言「以後文出褚意」），故事出《韓非子·十過》（文字幾乎全同），亦見本書第二節正義引：師延為紂作靡靡之樂投濮水，師涓聽寫，師曠以為亡國之聲，平公強聽清徵清角之樂致旱——是「亡國之音」「桑間濮上」典故的本事。正義考衛都楚丘、濮水離狐、施惠之臺即虒祁之宮（《左傳》昭八年晉平公築虒祁之宮）。本節無集解索隱，可見三家注亦少措意於褚補。

思想脈絡　故事的要旨在「樂不可妄興」「君德義薄不可以聽」：音樂之感通天地鬼神（玄鶴集舞、白雲大風）與人君德行相應，德不足而強聽至樂則致災——這是《樂記》「大樂與天地同和」「禮樂極乎天蟠乎地行乎陰陽通乎鬼神」的故事化，也與樂書序「鄭衛之曲動而心淫」相呼應。平公三次「寡人所好者音也」寫人主溺音之態，與魏文侯問同一主題。

與他卷關係　上節師乙答歌、舜紂之論；下節太史公曰論五音；桑間濮上師延見第二節正義；師曠見〈晉世家〉平公；衛靈公見〈衛康叔世家〉；《韓非子·十過》為此文所本；黃帝張樂見〈封禪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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