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書第二·9

文侯曰：「敢問溺音者何從出也？」

文侯曰：“敢问溺音者何从出也？”

白話　文侯說：「請問溺音從哪裏產生？」

子夏答曰：「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衞音趣數煩志，齊音驁辟驕志，四者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不用也。詩曰：『肅雍和鳴，先祖是聽。』夫肅肅，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爲人君者，謹其所好惡而已矣。君好之則臣爲之，上行之則民從之。詩曰：『誘民孔易』，此之謂也。然后聖人作爲鞉鼓椌楬壎篪，此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后鐘磬竽瑟以和之，干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廟也，所以獻醻酳酢也，所以官序貴賤各得其宜也，此所以示後世有尊卑長幼序也。鐘聲鏗，鏗以立號，號以立橫，橫以立武。君子聽鐘聲則思武臣。石聲硜，硜以立別，別以致死。君子聽磬聲則思死封疆之臣。絲聲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聽琴瑟之聲則思志義之臣。竹聲濫，濫以立會，會以聚眾。君子聽竽笙簫管之聲則思畜聚之臣。鼓鼙之聲讙，讙以立動，動以進眾。君子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君子之聽音，非聽其鏗鎗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

子夏答曰：“郑音好滥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衞音趣数烦志，齐音骜辟骄志，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不用也。诗曰：‘肃雍和鸣，先祖是听。’夫肃肃，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为人君者，谨其所好恶而已矣。君好之则臣为之，上行之则民从之。诗曰：‘诱民孔易’，此之谓也。然后圣人作为鞉鼓椌楬埙篪，此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后钟磬竽瑟以和之，干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庙也，所以献醻酳酢也，所以官序贵贱各得其宜也，此所以示后世有尊卑长幼序也。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横以立武。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石声硁，硁以立别，别以致死。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丝声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竹声滥，滥以立会，会以聚众。君子听竽笙箫管之声则思畜聚之臣。鼓鼙之声讙，讙以立动，动以进众。君子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君子之听音，非听其铿鎗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

白話　子夏回答說：「鄭音喜好濫竊而淫亂心志，宋音歡悅女色而沉溺心志，衛音急促多變而煩勞心志，齊音傲慢邪僻而驕縱心志，四者都淫於色而害於德，因此祭祀不用。《詩》說：『肅敬和諧地鳴響，先祖來聽。』肅肅是敬；雍雍是和。敬而且和，什麼事不能行？做人君的，謹慎他的好惡罷了。君喜好它臣就做它，上行它民就跟從。《詩》說：『誘導百姓很容易』，說的就是這個。然後聖人制作鞉鼓椌楬壎篪，這六者是德音之音。然後鐘磬竽瑟以和它，干戚旄狄以舞它。這是用來祭先王之廟的，用來獻酬酳酢的，用來使官序貴賤各得其宜的，這是用來向後世顯示有尊卑長幼之序的。鐘聲鏗鏘，鏗鏘用來立號令，號令用來立充滿之氣，充滿之氣用來立武。君子聽鐘聲就想到武臣。石聲硜硜，硜硜用來立分別，分別用來致死。君子聽磬聲就想到死守封疆之臣。絲聲哀婉，哀婉用來立廉隅，廉隅用來立志。君子聽琴瑟之聲就想到志義之臣。竹聲會聚，會聚用來立會合，會合用來聚眾。君子聽竽笙簫管之聲就想到畜聚之臣。鼓鼙之聲喧嘩，喧嘩用來立動作，動作用來進眾。君子聽鼓鼙之聲就想到將帥之臣。君子聽音，不是只聽那鏗鏘罷了，它也有所合的。」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濫是濫竊奸聲。正義：子夏歷述四國之所由以答文侯。集解引王肅：燕是歡悅。集解引孫炎：趣數是音促速而數變。鄭玄說：煩是勞。集解引鄭玄：說四國出此溺音。集解引鄭玄：古代樂敬且和，所以無事而不用，溺音無所施。集解引鄭玄：誘是進。孔是甚。說民從君之所好惡，進之於善無難。集解引鄭玄：椌楬指柷敔。索隱：壎以土為之，大如鵝子，形似錘，吹之為聲。篪以竹為之，六孔，一孔上出名翹，橫吹之，今之橫笛。《詩》說「伯氏吹壎，仲氏吹篪」。集解引鄭玄：六者為本，以其聲質。集解引鄭玄：官序貴賤指尊卑樂器列數有差。集解引鄭玄：號令所以警眾。王肅說：鐘聲高所以以之立號。集解引鄭玄：橫是充。指氣作充滿。集解引王肅：聲果勁。集解引鄭玄：指分明於節義。集解引鄭玄：廉是廉隅。集解引王肅：濫是會諸音。集解引鄭玄：聞讙囂則人意動作。集解引鄭玄：以聲合己志。

賓牟賈侍坐於孔子，孔子與之言，及樂，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何也？」

宾牟贾侍坐于孔子，孔子与之言，及乐，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久，何也？”

白話　賓牟賈陪坐於孔子，孔子與他談話，談到樂，說：「大武之舞的備戒已經很久，為什麼？」

注文白話　正義：這第九章。名賓牟賈問，大概孔子之問本為牟賈而設，所以說牟賈問。集解引鄭玄：武指周舞。備戒是擊鼓警眾。正義：這是孔子問牟賈及樂之事，凡問有五，此其一。備戒指將欲作樂前鳴鼓警戒，使樂人各備容儀。說初欲奏樂時既已備戒使有節奏，所以令武舞者備戒已久。疑其遲久所以問。

答曰：「病不得其眾也。」

答曰：“病不得其众也。”

白話　回答說：「憂慮不得眾心。」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病猶如憂。以不得眾心為憂，憂其難。正義：牟賈答。也有五，而二答是三答非。今答是。說武王伐紂時憂不得眾心，所以前鳴鼓戒眾，久之乃出戰。所以令舞者久久乃出，象武王憂不得眾心。

「永歎之，淫液之，何也？」

“永叹之，淫液之，何也？”

白話　「長歎它，淫液它，為什麼？」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永歎淫液是歌遲之。正義：這第二問。

答曰：「恐不逮事也。」

答曰：“恐不逮事也。”

白話　回答說：「恐怕趕不上伐事。」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逮是及。事是伐事。正義：這答也是。說眾士望武王欲伐速，恆恐不及伐事之機，所以有永歎淫液之聲。

「發揚蹈厲之已蚤，何也？」

“发扬蹈厉之已蚤，何也？”

白話　「發揚蹈厲太早，為什麼？」

注文白話　集解引王肅：厲是疾。備戒雖久至其發作又疾。正義：第三問。發是初。揚是舉袂。蹈是頓足蹋地。厲是顏色勃然如戰色。問樂舞何意發初揚袂，又蹈頓足蹋地，勃然作色，何忽如此。

答曰：「及時事也。」

答曰：“及时事也。”

白話　回答說：「及時行事。」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時至武事當施。王肅說：想令之事各及時。正義：這答非。牟賈意說發揚蹈厲象武王一人意欲及時之事所以早為此。鄭也隨賈意注之。

「武坐致右憲左，何也？」

“武坐致右宪左，何也？”

白話　「武舞跪坐右膝至地左膝抬起，為什麼？」

注文白話　集解引王肅：右膝至地，左膝去地。正義：憲音軒。第四問。坐是跪。致是至。軒是起。問舞人何忽有時而跪。

答曰：「非武坐也。」

答曰：“非武坐也。”

白話　回答說：「不是武舞的跪坐。」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說武之事無坐。正義：這答也非。牟賈說武奮之士不應有坐。

「聲淫及商，何也？」

“声淫及商，何也？”

白話　「聲音淫溢貪商，為什麼？」

注文白話　集解引王肅：聲深淫貪商。正義：第五問。

答曰：「非武音也。」

答曰：“非武音也。”

白話　回答說：「不是武樂之音。」

注文白話　集解引王肅：說武王不獲已為天下除殘，非貪商。正義：這答又非。

子曰：「若非武音，則何音也？」

子曰：“若非武音，则何音也？”

白話　孔子說：「若不是武樂之音，那是什麼音？」

注文白話　正義：孔子評其答武音不貪，但不知其實解理，空言其非，反問。

答曰：「有司失其傳也。如非有司失其傳，則武王之志荒矣。」

答曰：“有司失其传也。如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

白話　回答說：「有司失其傳授。若不是有司失其傳授，那就是武王的心志荒亂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有司是典樂者。傳猶如說。正義：傳讀直緣反。賈答說武王非有貪，是有司傳之謬妄所以有此。集解引鄭玄：荒是老耄。說典樂者失其說，時人妄說。正義：賈又說假令非傳者謬妄，則是武王末年年志荒耄之時所以有貪商之聲。

子曰：「唯丘之聞諸萇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子曰：“唯丘之闻诸苌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白話　孔子說：「只是丘聽萇弘所說，也像您所說的一樣。」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萇弘是周大夫。索隱按：《大戴禮》說孔子適周訪禮於老聃，學樂於萇弘。正義：萇讀直良反。吾子是牟賈。說我聞萇弘所言也如賈今所言。

賓牟賈起，免席而請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則既聞命矣。敢問遲之遲而又久，何也？」

宾牟贾起，免席而请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久，则既闻命矣。敢问迟之迟而又久，何也？”

白話　賓牟賈起身，離席請教說：「大武備戒已久，已經聽到教誨了。請問遲之又遲而又久，為什麼？」

注文白話　正義：免猶如避。前所答五事四不被叩問，今疑不知前答之是非，所以起所疑而問。集解引孫炎：聞命指言是。集解引鄭玄：遲之遲指久立於綴。

章旨

子夏答溺音出鄭宋衛齊四國淫於色害於德祭祀不用，引肅雍和鳴，人君謹所好惡誘民孔易；聖人作鞉鼓椌楬壎篪德音之音，鐘磬竽瑟和之干戚旄狄舞之以祭先王獻酬官序；鐘聲思武臣磬聲思封疆之臣絲聲思志義之臣竹聲思畜聚之臣鼓鼙思將帥之臣，君子聽音有所合。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子夏答文侯的後半定義「溺音」：鄭宋衛齊四國之音各害於志，「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不用」；「爲人君者謹其所好惡而已矣」承本書「樂由君心」之旨；「德音之音」六器與鐘磬干戚之用；「君子聽鐘聲則思武臣」五段是聽樂聯想人事的「樂教」範式，「非聽其鏗鎗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是樂與人事相合論。賓牟賈問是孔子論大武的著名文獻，五問五答而「二是三非」（正義），孔子以萇弘所聞證之。

制度　德音六器：鞉（搖鼓）、鼓、椌楬（柷敔）、壎（土製如鵝子，索隱）、篪（竹六孔橫吹即橫笛，索隱）；和之以鐘磬竽瑟，舞之以干戚旄狄；用於祭先王之廟、獻酬酳酢、官序貴賤（鄭玄尊卑樂器列數有差）。五聲配五臣：鐘—武臣、磬—封疆之臣、絲—志義之臣、竹—畜聚之臣、鼓鼙—將帥之臣。大武之舞：備戒（擊鼓警眾）、永歎淫液（歌遲）、發揚蹈厲（舉袂頓足作色）、武坐致右憲左（右膝至地左膝起）、聲淫及商。

史實考辨　「趣數」孫炎促速數變；「椌楬」鄭玄柷敔；「橫」鄭玄充；「濫」王肅會諸音；「憲」正義音軒訓起；「及商」王肅貪商，正義答非；「荒」鄭玄老耄；萇弘索隱引《大戴禮》孔子學樂於萇弘。正義謂賓牟賈章為第九，五問中「病不得其眾」「恐不逮事」為是，「及時事」「非武坐」「非武音」為非，下節孔子自答之。

與他卷關係　上節魏文侯問；下節孔子答遲之遲、大武六成；鄭衛之音見第二節；子夏見〈仲尼弟子列傳〉；萇弘見〈周本紀〉〈封禪書〉；孔子適周問禮見〈孔子世家〉〈老子列傳〉；武王伐紂見〈周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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