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書第二·8

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必發諸聲音，形於動靜，人道也。聲音動靜，性術之變，盡於此矣。故人不能無樂，樂不能無形。形而不爲道，不能無亂。先王惡其亂，故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以樂而不流，使其文足以綸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省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氣得接焉，是先王立樂之方也。是故樂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鄉里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在閨門之內，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故樂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節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親萬民也，是先王立樂之方也。故聽其雅頌之聲，志意得廣焉；執其干戚，習其俯仰詘信，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要其節奏，行列得正焉，進退得齊焉。故樂者天地之齊，中和之紀，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发诸声音，形于动静，人道也。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于此矣。故人不能无乐，乐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纶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审一以定和，比物以饰节，节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亲万民也，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故听其雅颂之声，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信，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天地之齐，中和之纪，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白話　樂就是歡樂，是人情所不能免的。歡樂必定發於聲音，表現於動靜，這是人道。聲音動靜，性情之術的變化，全在這裏了。所以人不能沒有歡樂，歡樂不能沒有表現。表現而不加引導，就不能沒有亂。先王厭惡混亂，所以制作雅頌之聲以引導它，使其聲足以歡樂而不流蕩，使其文辭足以經綸而不消歇，使其曲直繁省清濁節奏，足以感動人的善心罷了，不使放縱之心邪僻之氣得以接觸，這是先王立樂的方法。因此樂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共同聽它，就無不和敬；在族長鄉里之中，長幼共同聽它，就無不和順；在閨門之內，父子兄弟共同聽它，就無不和親。所以樂，是審察人聲以定和諧，排比眾器以修飾節奏，節奏相合以成文章，用來合和父子君臣，親附萬民的，這是先王立樂的方法。所以聽那雅頌之聲，志意得以廣大；執那干戚，練習俯仰屈伸，容貌得以莊重；行於舞列，會合節奏，行列得以端正，進退得以整齊。所以樂是天地的整齊，中和的綱紀，人情所不能免的。

注文白話　正義：這是樂化章第三段。明聖人所以制樂，由人樂於歌舞，所以聖人制樂以和樂之，所以說樂者樂也。但歡樂是人所貪，貪不能自止，所以說人情。集解引鄭玄：人道是人之所為。集解引鄭玄：不可過。集解引鄭玄：形是聲音動靜。集解引鄭玄：文是篇辭。息是銷。集解引鄭玄：曲直是歌之曲折；繁省廉肉是聲之洪殺。集解引鄭玄：方是道。集解引鄭玄：審一是審其人聲。比物指雜金革土匏之屬以成文，五聲八音克諧相應和。正義：前說先王制之聲音形於動靜，所以此證其事。這是發於聲音。民聽正聲得益盛德之美，志意得廣大。集解引鄭玄：綴是表，用來表行列。集解引鄭玄：要猶如會。集解引鄭玄：紀是總要之名。

夫樂者，先王之所以飾喜也；軍旅鈇鉞者，先王之所以飾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齊矣。喜則天下和之，怒則暴亂者畏之。先王之道禮樂可謂盛矣。

夫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𫓧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齐矣。喜则天下和之，怒则暴乱者畏之。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

白話　樂是先王用來文飾喜悅的；軍旅斧鉞是先王用來文飾憤怒的。所以先王的喜怒都得其齊一。喜則天下應和，怒則暴亂者畏懼。先王之道，禮樂可以說是盛大了。

注文白話　正義：這是樂化章第四段。明樂唯聖人在上者制作，天下乃從服。若內有喜則外歌舞以飾之，所以說先王以樂飾喜。

魏文侯問於子夏曰：「吾端冕而聽古樂則唯恐臥，聽鄭衞之音則不知倦。敢問古樂之如彼，何也？新樂之如此，何也？」

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衞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

白話　魏文侯問子夏說：「我穿禮服戴禮冠聽古樂就只怕睡著，聽鄭衛之音就不知疲倦。請問古樂像那樣，是為什麼？新樂像這樣，是為什麼？」

注文白話　正義：這章第八，明文侯問。文侯是故晉大夫畢萬之後，見子夏而問於樂。集解引鄭玄：端是玄衣。古樂是先王之正樂。正義：這是文侯問事。端冕指玄冕。凡冕服其制正幅袂二尺二寸，所以稱端。著玄冕衣與玄端同色，所以說端冕聽古樂。這當是廟中聽樂。玄冕是祭服。

子夏答曰：「今夫古樂，進旅而退旅，和正以廣，弦匏笙簧合守拊鼓，始奏以文，止亂以武，治亂以相，訊疾以雅。君子於是語，於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樂之發也。今夫新樂，進俯退俯，姦聲以淫，溺而不止，及優侏儒，獶雜子女，不知父子。樂終不可以語，不可以道古：此新樂之發也。今君之所問者樂也，所好者音也。夫樂之與音，相近而不同。」

子夏答曰：“今夫古乐，进旅而退旅，和正以广，弦匏笙簧合守拊鼓，始奏以文，止乱以武，治乱以相，讯疾以雅。君子于是语，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乐之发也。今夫新乐，进俯退俯，奸声以淫，溺而不止，及优侏儒，獶杂子女，不知父子。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夫乐之与音，相近而不同。”

白話　子夏回答說：「古樂，一齊前進一齊後退，和正而廣大，弦匏笙簧都等待拊鼓，開始演奏以鼓，停止收束以鐃，整治收束用相，迅疾用雅。君子在這裏談論，在這裏述說古道，修身及家，平均天下：這是古樂的發揚。新樂，前進彎曲後退彎曲，奸聲淫邪，沉溺而不止，加上俳優侏儒，像獼猴雜戲男女，不知父子。樂終不可以談論，不可以述說古道：這是新樂的發揚。現在君所問的是樂，所喜好的是音。樂與音相近而不同。」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旅猶如俱。俱進俱退，說其齊一。正義：子夏之答凡有三，初則舉古禮，次新樂以酬問意，又因更別說以誘引文侯，想使更問。這是答述古樂之情。旅是眾。集解引鄭玄：無奸聲。集解引鄭玄：合是皆。說眾都待擊鼓乃作。拊是以韋為表，裝之以糠。正義：拊讀敷武反。拊一名相。也奏古笙樂。弦是琴。匏是瓠屬，四十六簧；笙十九至十三簧。簧施於匏笙之管端。合是會。守是待。拊是皮為之，以糠實如革囊，用手撫之鼓。說奏弦匏笙簧之時，若想令堂上作樂則撫拊，堂上樂工聞撫拊乃弦歌。若想令堂下作樂則擊鼓，堂下樂工聞鼓乃吹管播樂。說弦匏笙簧都待拊為節，所以說會守拊鼓。集解引鄭玄：文指鼓，武指金。集解引孫炎：整其亂行節之以相；赴敵迅疾趨之以雅。鄭玄說：相即拊，也以節樂。雅也是樂器名，狀如漆筩，中有椎。集解引鄭玄：俯猶如曲。說不齊一。正義：這第二述雜樂。俯是曲。新樂行列不齊，進退曲。集解引王肅：奸聲淫使人溺而不能自止。集解引王肅：俳優短人。集解引鄭玄：獶是獼猴。說舞者如獼猴戲，亂男女尊卑。正義：這結新樂答。正義：這第三段誘引文侯更問前所以說此句，說文侯所問乃是樂，而好鏗鎗之音，非律呂克諧之正樂。集解引鄭玄：鏗鎗之類都為音，應律乃為樂。

文侯曰：「敢問如何？」

文侯曰：“敢问如何？”

白話　文侯說：「請問怎樣不同？」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想知音樂異意。

子夏答曰：「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祅祥，此之謂大當。然后聖人作爲父子君臣以爲之紀綱，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聲，弦歌詩頌，此之謂德音，德音之謂樂。詩曰：『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邦，克順克俾。俾於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孫子。』此之謂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與？」

子夏答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祅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之纪纲，纪纲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声，弦歌诗颂，此之谓德音，德音之谓乐。诗曰：‘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俾。俾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此之谓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与？”

白話　子夏回答說：「古代天地順而四時得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盛，疾病不生而沒有妖祥，這叫做大當。然後聖人制作父子君臣作為綱紀，綱紀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後正六律，和五聲，弦歌詩頌，這叫做德音，德音叫做樂。《詩》說：『安靜的德音，其德能夠明察，能明能類，能長能君。稱王於此大邦，能順能比。比於文王，其德無可悔。既受天帝的福祉，延及子孫。』說的就是這個。現在君所喜好的，大概是溺音吧？」

注文白話　正義：當讀丁浪反。這答古樂之由。天地從四時當，聖人在上之故。集解引鄭玄：當指不失其所。集解引鄭玄：德正應和叫莫。照臨四方叫明。勤施無私叫類。教誨不倦叫長。慶賞刑威叫君。慈和遍服叫順。俾當為「比」，擇善而從之叫比。集解引鄭玄：施是延。說文王之德都能如此，所以受天福延及後世。集解引鄭玄：說無文王之德則所好非樂。

章旨

樂化三四段與魏文侯問：樂者樂也人情不能免，發諸聲音形於動靜，先王制雅頌以道之使樂而不流，宗廟鄉里閨門同聽和敬和順和親，審一定和比物飾節，樂者天地之齊中和之紀；樂飾喜軍旅飾怒；魏文侯問端冕聽古樂唯恐臥聽鄭衛不知倦。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含樂化章後二段與魏文侯問（正義列為第八章）：「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承認歡樂為人情之必然，先王不禁而「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以樂而不流」，是儒家樂論節而不絕的立場；「樂在宗廟君臣和敬，族長鄉里長幼和順，閨門父子和親」是樂的社會功能。魏文侯「端冕而聽古樂則唯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是古今雅俗之爭的經典問答，子夏以「進旅退旅」對「進俯退俯」、「樂」對「音」、「德音」對「溺音」答之。

制度　古樂演奏之制：「弦匏笙簧合守拊鼓」正義詳釋堂上撫拊堂下擊鼓之序，匏四十六簧笙十九至十三簧，拊以韋為表裝糠一名相；「始奏以文止亂以武」鄭玄文鼓武金；「治亂以相訊疾以雅」孫炎鄭玄釋相拊雅器（漆筩中有椎）；「端冕」正義釋玄冕祭服形制。新樂「及優侏儒獶雜子女」鄭玄釋獶為獼猴戲，是戰國俗樂的描述。

史實考辨　魏文侯正義謂畢萬之後；子夏為孔子弟子，魏文侯師事之，見〈魏世家〉〈仲尼弟子列傳〉；所引詩「莫其德音」出《大雅·皇矣》，鄭玄逐字釋莫明類長君順比（俾當為比）；「大當」鄭玄不失其所。「樂之與音相近而不同」鄭玄鏗鎗為音應律為樂，是樂與音的定義。

與他卷關係　上節樂化前段；下節子夏答溺音、賓牟賈問武；魏文侯見〈魏世家〉；子夏見〈仲尼弟子列傳〉；鄭衛之音見本書第二節；《皇矣》詩見〈周本紀〉；干戚羽旄見第二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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