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書第二·7

德者，性之端也；樂者，德之華也；金石絲竹，樂之器也。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后樂氣從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唯樂不可以爲僞。

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后乐气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白話　德是性的根本；樂是德的光華；金石絲竹是樂的器具。詩，是述說志向；歌，是詠唱聲音；舞，是舞動容貌：三者本於心，然後樂氣跟隨它們。因此情深而文采光明，氣盛而化育神妙，和順積於內而英華發於外，只有樂不可以作偽。

注文白話　正義：這是樂象章第三段，明邪正有本，都不可偽。德是得理。性之端是本。說人稟生都以得理為本。正義：得理於內，樂為外，所以說德華。正義：歷解飾所須。樂為德華，若無能用，所以須金石之器。正義：前金石為器，須用詩述申其志，志在心，不述不暢，所以用詩述之。正義：若直述其志則無醞藉之美，所以又長言歌詠，使聲音之美可得而聞。正義：若直詠歌未暢，所以又舉手蹈足以動其形容。正義：三者是志、聲、容。樂氣是詩、歌、舞。君子前有三德為本乎心，後乃詩歌舞可觀，所以說然後樂氣從之。正義：德為性本所以說情深。樂為德華所以說文明。正義：歌舞蹈樂氣從之所以說氣盛。天下咸寧所以說化神。集解引鄭玄：三者是本志、聲、容。說無此本於內則不能為樂。正義：內外符合而無有虛假，不可以為偽。

樂者，心之動也；聲者，樂之象也；文采節奏，聲之飾也。君子動其本，樂其象，然后治其飾。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見方，再始以著往，復亂以飭歸，奮疾而不拔，極幽而不隱。獨樂其志，不厭其道；備舉其道，不私其欲。是以情見而義立，樂終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息過：故曰「生民之道，樂爲大焉」。

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乐其象，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见方，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归，奋疾而不拔，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是以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息过：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

白話　樂是心的活動；聲是樂的表象；文采節奏是聲的修飾。君子動其根本，樂其表象，然後治理其修飾。因此先擊鼓以警戒，三步以顯示方向，再次開始以表明前往，復歸整頓以整飭歸來，奮迅急速而不傾倒，極其幽深而不隱晦。獨自喜樂其志，不厭倦其道；完備地舉行其道，不私其欲。因此情顯現而義確立，樂終而德尊；君子因此好善，小人因此止過：所以說「生民之道，樂為最大」。

注文白話　正義：這是樂象章第四段，明證前第三段樂本之事。緣有前境可樂而心動應之，所以說樂者心之動。正義：象是法。樂舞無聲則不彰，所以聲為樂之法。正義：若直有聲而無法度，所以須文采節奏，聲之儀飾。正義：本是德。心之動必應德。正義：德行必應法。正義：飾是文采節奏。前動心有德，次行樂有法，然後才理其文飾。集解引鄭玄：將奏樂先擊鼓以警戒眾人。正義：這引武王伐紂之事證前有德後有飾。武王聖人是前有德；而用此節奏是後有飾。先鼓是武王伐紂未戰之前鳴皮鼓以警戒，使軍眾預備。今作武樂未奏之前鳴皮鼓以敕人使預備具，是明志後有事。集解引鄭玄：將舞必先三舉足，以見其舞之漸。王肅說：舞武樂三步為一節，以見伐道。正義：見讀胡練反。三步是足三步。見方指方戰。武王伐紂未戰之前，兵士樂奮其勇，出軍陣前三步，示勇氣方將戰，今作樂象之。纘列畢而舞者將欲舞，先舉足三頓為步以表方將舞之勢。集解引鄭玄：武舞再更始，以明伐紂時再往。正義：著讀竹慮反。再始指兩次為始。著是明。文王受命十一年而武王除喪，軍至孟津觀兵，說「紂未可伐」，乃還師，是一始。至十三年更興師伐之，是再始。今舞武者前成列將欲舞而不舞是一始。去復更來是二次始，明象武王再往，所以說再始著往。集解引鄭玄：指鳴鐃而退，明以整歸。正義：復是伏。飭音敕。復亂是紂凶亂而安復之。飭歸是武王伐紂勝，鳴金鐃整武而歸。以去奏皮鼓歸奏金鐃，皮是文，金是武，初示文德使紂自改則不伐，紂既不改因而用兵，用兵既竟所以鳴金鐃而歸，示用已竟。今奏武舞初皮鼓警眾，末鳴鐃以歸，象伐紂已竟。鐃是鐙鐸。集解引王肅：舞雖奮疾而不失節，像樹木得疾風而不拔。正義：指舞形。奮是迅；疾是速。拔是傾側。伐紂時士卒歡喜奮迅急速以尚威勢，猛而不傾側。今武舞也奮迅急而速不傾倒象之。集解引鄭玄：極幽指歌。正義：都指文采節奏。集解引王肅：樂能使仁人獨樂其志，不厭倦其道。正義：說武王諸將人各欣悅，象武王有德，天下之志並無厭仁義君臣之道。正義：緣人人不厭所以作樂者事事法之。想備舉武王之道，非為私情之所欲。正義：不厭武王之道其情既見，則不私其欲，義也立。正義：為樂之理既終是象德之事，其德也尊顯。正義：樂理周足象德可尊，以此教世何往而不可，君子聞之則好善，小人聞之則改過。正義：這引舊語結樂道之為大。

君子曰：禮樂不可以斯須去身。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樂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怒而威。致樂，以治心者也；致禮，以治躬者也。治躬則莊敬，莊敬則嚴威。心中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詐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樂極和，禮極順。內和而外順，則民瞻其顏色而弗與爭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德煇動乎內而民莫不承聽，理發乎外而民莫不承順，故曰「知禮樂之道，舉而錯之天下無難矣」。

君子曰：礼乐不可以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者也。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德煇动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乎外而民莫不承顺，故曰“知礼乐之道，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

白話　君子說：禮樂不可以片刻離身。深究樂以治心，那麼平易正直慈愛誠信之心就油然而生。平易正直慈愛誠信之心生就快樂，快樂就安寧，安寧就長久，長久就如天，如天就如神。如天就不言而被信任，如神就不怒而有威嚴。深究樂，是用來治心的；深究禮，是用來治身的。治身就莊敬，莊敬就嚴威。心中片刻不和不樂，鄙詐之心就進入了；外貌片刻不莊不敬，慢易之心就進入了。所以樂是動於內的；禮是動於外的。樂極於和，禮極於順。內和而外順，那麼百姓瞻望其顏色而不與他爭，望其容貌而百姓不生輕慢。德的光輝動於內而百姓無不承聽，理發於外而百姓無不承順，所以說「知禮樂之道，舉而措之於天下沒有難事」。

注文白話　正義：這是第十章名為樂化章第十，以化民，所以次賓牟賈成第十。其章中都言樂陶化為善。凡四段：一明人生禮樂恆與己俱；二明禮樂不可偏用各有一失；三明聖人制禮作樂之由；四明聖人制禮作樂天下服從。此初段人生禮樂恆與己俱。恆所以能化，化所以在前，引君子之言以張本。斯須是俄頃。失之者死，所以俄頃不可去身。集解引鄭玄：致猶如深審。樂由中出所以治心。集解引王肅：易是平易；直是正直；子諒是愛信。鄭玄說：油是新生好貌。集解引鄭玄：若善心生則寡於利欲，寡於利欲則樂。志明行成不言而見信如天；不怒而見畏如神。正義：結所由。有威信由於深審樂以結心之故。正義：前明樂治心，今明禮檢迹。若深審於禮以治身則莊敬。鄭玄說「禮自外作所以治身」。集解引鄭玄：禮自外作所以治身。正義：既身莊敬儼然，人望而畏之是威嚴。治內難見發明樂句多；治外易觀發明禮句少而又結。集解引鄭玄：指利欲生。集解引鄭玄：易是輕易。集解引鄭玄：德煇是顏色潤澤。理是容貌進止。孫炎說：德煇是明惠。理是言行。正義：錯讀七故反。引舊證民莫不承聽莫不承順。聖王有能詳審極致禮樂之道，舉而措之於天下，天下悉從，無難為之事。

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故禮主其謙，樂主其盈。禮謙而進，以進爲文；樂盈而反，以反爲文。禮謙而不進，則銷；樂盈而不反，則放。故禮有報而樂有反。禮得其報則樂，樂得其反則安。禮之報，樂之反，其義一也。

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谦，乐主其盈。礼谦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谦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

白話　樂是動於內的；禮是動於外的。所以禮主於謙，樂主於盈。禮謙而進，以進為美；樂盈而反，以反為美。禮謙而不進，就消損；樂盈而不反，就放縱。所以禮有報而樂有反。禮得到報就快樂，樂得到反就安寧。禮的報，樂的反，它們的意義是一樣的。

注文白話　正義：這是樂化章第二段，明禮樂不可偏用各有一失，既方明所失所以前更言其所發外內不同。動也是感觸。集解引鄭玄：謙是人所倦。王肅說：自謙損。索隱引王肅：自謙慎。集解引鄭玄：盈是人所歡。王肅說：充氣志。集解引鄭玄：進者指自勉強。文猶如美，善。王肅說：禮自減損所以進德修業。集解引鄭玄：反指自抑止。王肅說：樂充氣志而反本。集解引鄭玄：放是淫於聲樂不能止。集解引孫炎：報指禮尚往來以勸進之。王肅說：禮自減損而以進為報。集解引孫炎：反指曲終還更始。索隱引孫炎：反指曲終還更始。集解引鄭玄：俱起立於中，不銷不放。

章旨

樂象後段與樂化章：德性之端樂德之華，詩歌舞本乎心而樂氣從之，唯樂不可為偽；樂心之動聲樂之象文采聲之飾，武舞先鼓警戒三步見方再始著往復亂飭歸奮疾不拔，情見義立樂終德尊，生民之道樂為大；禮樂不可斯須去身，致樂治心易直子諒油然生樂安久天神。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為樂象章後二段與樂化章前二段：「唯樂不可以爲僞」是《樂記》論樂的真誠性，「德者性之端，樂者德之華」以德—樂—器三層立說；「致樂以治心」「致禮以治躬」、「樂極和禮極順」、「禮主其謙樂主其盈」是禮樂內外互補的修身論，與《大學》誠意正心相通。「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見方，再始以著往，復亂以飭歸」正義以武王伐紂（孟津觀兵還師、再興師、鳴鐃整歸）釋大武之舞，是下文賓牟賈問樂的預敘。

史實考辨　正義謂「樂化章第十以化民故次賓牟賈成第十」，知《樂記》章次在《史記》樂書中有錯亂（樂化在賓牟賈前）；「德煇」鄭玄顏色潤澤、孫炎明惠；「謙」鄭玄人所倦、王肅自謙損（索隱謙慎）；「反」孫炎曲終還更始；「子諒」王肅愛信（今《禮記》作「慈良」）。正義釋「復亂」為伏紂之凶亂、鐃為鐙鐸，以皮鼓文金鐃武釋始終。

制度　大武之舞的節次：先鼓（擊皮鼓警眾）、三步（三舉足）、再始（成列將舞而不舞復來）、復亂飭歸（鳴鐃而退）、奮疾不拔（舞容急速不傾）、極幽不隱（歌）——是周代武舞的實錄，與下文「夾振之而四伐」「武亂皆坐」相應。「舉而錯之天下」是《孝經》《禮記》成語。

與他卷關係　上節樂言樂象前段；下節樂化後段與賓牟賈問大武；武王伐紂孟津觀兵再興師見〈周本紀〉；〈禮書〉禮之本末；〈樂書〉序「君子以謙退為禮以損減為樂」與禮謙樂盈合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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