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禪書第六·13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太一之佐也，宜立太一而上親郊之」。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卿有札《書》曰：「黃帝得寶鼎宛朐，問於鬼臾區。鬼臾區對曰：『帝得寶鼎神策，是歲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紀，終而復始。』於是黃帝迎日推策，後率二十歲復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黃帝僊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視其書不經，疑其妄書，謝曰：「寶鼎事已決矣，尚何以爲！」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說，乃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公，申公已死。」上曰：「申公何人也？」卿曰：「申公，齊人。與安期生通，受黃帝言，無書，獨有此鼎書。曰『漢興復當黃帝之時』。曰『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寶鼎出而與神通，封禪。封禪七十二王，唯黃帝得上泰山封』。申公曰：『漢主亦當上封，上封能僊登天矣。黃帝時萬諸侯，而神靈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蠻夷，五在中國。中國華山、首山、太室、泰山、東萊，此五山黃帝之所常游，與神會。黃帝且戰且學僊。患百姓非其道者，乃斷斬非鬼神者。百餘歲然後得與神通。黃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區號大鴻，死葬雍，故鴻冢是也。其後黃帝接萬靈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謂寒門者，谷口也。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胡䫇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羣臣後宮從上者七十餘人，龍乃上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䫇，龍䫇拔，墮，墮黃帝之弓。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胡䫇號，故後世因名其處曰鼎湖，其弓曰烏號。』」於是天子曰：「嗟乎！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躧耳。」乃拜卿爲郎，東使候神於太室。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太一之佐也，宜立太一而上亲郊之”。上疑未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宛朐，问于鬼臾区。鬼臾区对曰：‘帝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岁复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僊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视其书不经，疑其妄书，谢曰：“宝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说，乃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公，申公已死。”上曰：“申公何人也？”卿曰：“申公，齐人。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曰‘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泰山封’。申公曰：‘汉主亦当上封，上封能僊登天矣。黄帝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且战且学僊。患百姓非其道者，乃断斩非鬼神者。百余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区号大鸿，死葬雍，故鸿冢是也。其后黄帝接万灵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谓寒门者，谷口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䫇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䫇，龙䫇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䫇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于是天子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躧耳。”乃拜卿为郎，东使候神于太室。

白話　那年秋，皇上幸雍，將要郊祀。有人說「五帝，是太一的輔佐，應當立太一而皇上親郊它」。皇上猶豫未定。齊人公孫卿說：「今年得寶鼎，那年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相同。」卿有札書說：「黃帝在宛朐得寶鼎，問鬼臾區。鬼臾區回答說：『帝得寶鼎神策，這年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紀，終而復始。』於是黃帝迎日推策，後來大致二十年又朔旦冬至，共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黃帝仙登於天。」卿通過所忠想奏上它。所忠看那書不經，疑是妄書，謝絕說：「寶鼎的事已決定了，還要它做什麼！」卿通過嬖人奏上它。皇上大喜，就召問卿。回答說：「受此書於申公，申公已死。」皇上說：「申公是什麼人？」卿說：「申公，是齊人。與安期生相通，受黃帝之言，無書，獨有此鼎書。說『漢興又當黃帝之時』。說『漢的聖者在高祖之孫或曾孫。寶鼎出而與神通，封禪。封禪的七十二王，只有黃帝得上泰山封』。申公說：『漢主也當上封，上封能仙登天了。黃帝時萬諸侯，而神靈之封有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蠻夷，五在中國。中國華山、首山、太室、泰山、東萊，這五山是黃帝常遊之處，與神相會。黃帝且戰且學仙。擔心百姓非議其道，就斷然斬殺非毀鬼神的人。百餘年然後得與神通。黃帝郊雍祭上帝，住三月。鬼臾區號大鴻，死葬雍，所以鴻冢就是。其後黃帝在明廷接萬靈。明廷，是甘泉。所謂寒門，是谷口。黃帝採首山銅，在荊山下鑄鼎。鼎已成，有龍垂下胡髯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群臣後宮跟上的七十多人，龍就上去。其餘小臣不得上，就都抓住龍髯，龍髯拔落，墜下，墜落黃帝的弓。百姓仰望黃帝已上天，就抱著他的弓與胡髯號哭，所以後世因而名其處叫鼎湖，其弓叫烏號。』」於是天子說：「唉！我真能像黃帝，我看離開妻子如脫鞋罷了。」就拜卿為郎，東去在太室候神。

注文白話　索隱引韋昭：黃帝時萬國，其以修神靈得封者七千國，或為七十國。樂產說：以舜為神明之後，封嬀滿於陳之類。顧氏按《國語》仲尼說「山川之守，足以紀綱天下者，其守爲神。汪芒氏之君，守封禺之山也」。索隱：指有非毀鬼神之人，就斷理而誅斬之。集解引徐廣：寒一作「塞」。索隱：《說文》說：「胡，牛垂頷也。」《釋名》說「胡，在咽下垂」者，即所謂嚨胡。

章旨

元鼎四年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太一之佐宜立太一親郊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札書曰黃帝得寶鼎宛朐問鬼臾區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紀終而復始迎日推策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黃帝仙登于天，因所忠奏之所忠疑妄書謝。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公孫卿的「鼎書」是封禪書的核心寓言：把寶鼎、朔旦冬至、黃帝、封禪、登仙串成一線——「漢興復當黃帝之時」「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寶鼎出而與神通封禪」「唯黃帝得上泰山封」「上封能僊登天」——正中武帝之意，「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躧耳」是武帝求仙心理最露骨的自白。鼎書所述黃帝（且戰且學仙、斷斬非鬼神者、鑄鼎荊山、龍迎上天）是方士塑造的仙主，與〈五帝本紀〉的人君黃帝判然兩途；所忠「疑其妄書」即太史公的態度。

史實考辨　「辛巳朔旦冬至」元鼎四年十一月，公孫卿以此與黃帝「己酉朔旦冬至」相比附，「二十歲復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為方士曆法（十九年七閏一章後朔旦冬至復同日）；「神靈之封居七千」韋昭七千國或七十國、樂產封嬀滿於陳之類、顧氏引《國語》山川之守為神；寒門徐廣一作塞；「胡䫇」索隱引《說文》《釋名》牛垂頷；鼎湖弓烏號與〈五帝本紀〉正義、《漢書·郊祀志》同；鬼臾區大鴻葬雍與第五節鴻冢相應；太室候神為後文嵩山呼萬歲張本。本節與〈孝武本紀〉文同。

與他卷關係　上節寶鼎出汾陰；下節立泰畤甘泉、郊拜太一、誅五利、公孫卿候神緱氏、始用樂舞；公孫卿見〈孝武本紀〉；黃帝見〈五帝本紀〉；鴻冢見第五節；鼎湖見第十節；安期生見第九節；嵩山太室見第十五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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