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準書第八·10

太史公曰：農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龜貝金錢刀布之幣興焉。所從來久遠，自高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記云。故書道唐虞之際，詩述殷周之世，安寧則長庠序，先本絀末，以禮義防于利；事變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則衰，時極而轉，一質一文，終始之變也。《禹貢》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納職焉。湯武承獘易變，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爲治，而稍陵遲衰微。齊桓公用管仲之謀，通輕重之權，徼山海之業，以朝諸侯，用區區之齊顯成霸名。魏用李克，盡地力，爲彊君。自是之後，天下爭於戰國，貴詐力而賤仁義，先富有而後推讓。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萬，而貧者或不厭糟穅；有國彊者或并羣小以臣諸侯，而弱國或絕祀而滅世。以至於秦，卒并海內。虞夏之幣，金爲三品，或黃，或白，或赤；或錢，或布，或刀，或龜貝。及至秦，中一國之幣爲二等，黃金以溢名，爲上幣；銅錢識曰半兩，重如其文，爲下幣。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爲器飾寶藏，不爲幣。然各隨時而輕重無常。於是外攘夷狄，內興功業，海內之士力耕不足糧饟，女子紡績不足衣服。古者嘗竭天下之資財以奉其上，猶自以爲不足也。無異故云，事勢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所从来久远，自高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记云。故书道唐虞之际，诗述殷周之世，安宁则长庠序，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禹贡》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汤武承獘易变，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为治，而稍陵迟衰微。齐桓公用管仲之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魏用李克，尽地力，为彊君。自是之后，天下争于战国，贵诈力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穅；有国彊者或并群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绝祀而灭世。以至于秦，卒并海内。虞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及至秦，中一国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名，为上币；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于是外攘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饟，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白話　太史公說：農工商交易的道路通達，而龜貝金錢刀布的貨幣興起。所從來久遠，自高辛氏以前就久遠了，無法得而記述。所以《書》說唐虞之際，《詩》述殷周之世，安寧則重視庠序之教，先本業而黜末業，以禮義防範於利；事變多故則與此相反。因此物盛則衰，時極而轉，一質一文，是終始的變化。《禹貢》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多少而納貢職。湯武承衰敝而改變，使民不倦，各兢兢業業用以為治，而漸漸陵遲衰微。齊桓公用管仲之謀，通輕重之權，徼取山海之業，以朝諸侯，用區區之齊顯成霸名。魏用李克，盡地力，為強君。從此以後，天下爭於戰國，貴詐力而賤仁義，先富有而後推讓。所以庶人之富的有的累積巨萬，而貧的有的不飽於糟糠；有國強的有的兼併群小以臣服諸侯，而弱國有的絕祀而滅世。以至於秦，終於兼併海內。虞夏的貨幣，金為三品，或黃，或白，或赤；或錢，或布，或刀，或龜貝。到了秦，統一全國的貨幣為二等，黃金以溢為名，為上幣；銅錢標識叫半兩，重如其文，為下幣。而珠玉、龜貝、銀錫之類為器飾寶藏，不作貨幣。然而各隨時而輕重無常。於是外攘夷狄，內興功業，海內之士努力耕種不足糧餉，女子紡織不足衣服。古代曾竭盡天下的資財以奉養其上，還自以為不足。沒有別的緣故，是事勢之流，相互激蕩使它這樣，有什麼可奇怪的。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時一作「衰」。集解：《管子》有輕重之法。索隱：即下文「或黃，或赤、白」。黃是黃金；白是白銀；赤是赤銅：都見〈食貨志〉。集解引如淳：布是布於民間。集解引如淳：名錢為刀，以其利於民。索隱按：錢本名泉，說貨之流如泉，所以周有泉府之官。及景王乃鑄大錢。布，說貨流布，所以《周禮》有二夫之布。〈食貨志〉貨布首長八分，足支八分。刀是錢。〈食貨志〉有契刀、錯刀，形如刀，長二寸，直五千。以其形如刀，所以叫刀，以其利於人。又古者貨貝寶龜，〈食貨志〉有十朋五貝，都用為貨，其各有多少，元龜直十貝，所以直二千一百六十，以下各有差。集解引孟康：二十兩為溢。

章旨

太史公曰：農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龜貝金錢刀布之幣興所從來久遠自高辛氏前靡得而記；書道唐虞詩述殷周安寧則長庠序先本絀末以禮義防于利事變多故反是，物盛則衰時極而轉一質一文終始之變；禹貢九州因土地人民納職，湯武承敝易變使民不倦稍陵遲衰微。

字詞

引申

評論　平準書贊是太史公經濟思想的總綱：貨幣隨交易而生；「安寧則長庠序先本絀末以禮義防于利，事變多故而亦反是」——治亂與本末循環，「物盛則衰時極而轉」與篇首「物盛而衰固其變也」呼應；管仲輕重、李克盡地力為富強之術，戰國「貴詐力而賤仁義」以至秦併海內；幣制「各隨時而輕重無常」；結語「古者嘗竭天下之資財以奉其上猶自以爲不足也，無異故云事勢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表面說秦實指武帝，以「事勢」解釋聚斂而不直斥，是全篇諷諭的收束。

史實考辨　「時極而轉」徐廣時一作衰；「輕重之權」集解謂《管子》有輕重之法（今《管子》輕重諸篇）；「金為三品」索隱黃金白銀赤銅見〈食貨志〉；「布」如淳布於民間、索隱貨流布周禮二夫之布、貨布首長八分；「刀」如淳利於民、索隱契刀錯刀形如刀直五千（王莽幣，索隱以後世幣釋古）；錢本名泉周泉府景王鑄大錢；「龜貝」十朋五貝元龜直十貝二千一百六十；「溢」孟康二十兩。李克即李悝（魏文侯相，盡地力之教見《漢書·食貨志》）。

與他卷關係　上節均輸平準卜式弘羊；下卷〈吳太伯世家〉（三十世家之首）；管仲輕重見〈管晏列傳〉〈齊太公世家〉；李克見〈魏世家〉；禹貢九州見〈夏本紀〉；貨殖本末見〈貨殖列傳〉序贊；秦幣見〈秦始皇本紀〉；《漢書·食貨志》承此贊而述王莽幣制；〈太史公自序〉平準書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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