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太公世家第二·6

三十八年，周襄王弟帶與戎、翟合謀伐周，齊使管仲平戎於周。周欲以上卿禮管仲，管仲頓首曰：「臣陪臣，安敢！」三讓，乃受下卿禮以見。三十九年，周襄王弟帶來奔齊。齊使仲孫請王，爲帶謝。襄王怒，弗聽。

三十八年，周襄王弟带与戎、翟合谋伐周，齐使管仲平戎于周。周欲以上卿礼管仲，管仲顿首曰：“臣陪臣，安敢！”三让，乃受下卿礼以见。三十九年，周襄王弟带来奔齐。齐使仲孙请王，为带谢。襄王怒，弗听。

白話　三十八年，周襄王的弟弟帶與戎、翟合謀伐周，齊使管仲在周平定戎事。周想以上卿之禮待管仲，管仲叩頭說：「臣是陪臣，怎敢！」三次辭讓，才受下卿之禮而朝見。三十九年，周襄王的弟弟帶來奔齊。齊使仲孫向王請求，為帶謝罪。襄王怒，不聽。

四十一年，秦穆公虜晉惠公，復歸之。是歲，管仲、隰朋皆卒。管仲病，桓公問曰：「羣臣誰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如何？」對曰：「殺子以適君，非人情，不可。」公曰：「開方如何？」對曰：「倍親以適君，非人情，難近。」公曰：「豎刀如何？」對曰：「自宮以適君，非人情，難親。」管仲死，而桓公不用管仲言，卒近用三子，三子專權。

四十一年，秦穆公虏晋惠公，复归之。是岁，管仲、隰朋皆卒。管仲病，桓公问曰：“群臣谁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如何？”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公曰：“开方如何？”对曰：“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公曰：“竖刀如何？”对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管仲死，而桓公不用管仲言，卒近用三子，三子专权。

白話　四十一年，秦穆公俘虜晉惠公，又放他回去。這年，管仲、隰朋都死。管仲病，桓公問說：「群臣誰可為相？」管仲說：「知臣莫如君。」公說：「易牙怎樣？」回答說：「殺兒子以迎合君，不合人情，不可。」公說：「開方怎樣？」回答說：「背離親人以迎合君，不合人情，難以親近。」公說：「豎刀怎樣？」回答說：「自己閹割以迎合君，不合人情，難以親信。」管仲死，而桓公不用管仲的話，終於親近任用三人，三人專權。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管仲冢在青州臨淄縣南二十一里牛山上，與桓公冢相連。隰朋墓在青州臨淄縣東北七里。正義：易牙即雍巫。賈逵說：「雍巫，雍人名巫，易牙也。」集解引管仲：衛公子開方去其千乘之太子而臣事君。正義：刀讀鳥條反。顏師古說：「豎刀、易牙皆齊桓公臣。管仲有病，桓公往問之，曰：『將何以教寡人？』管仲曰：『願君遠易牙、豎刀。』公曰：『易牙烹其子以快寡人，尚可疑邪？』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子也，其子之忍，又將何愛於君！』公曰：『豎刀自宮以近寡人，猶尚疑邪？』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身也，其身之忍，又將何有於君！』公曰：『諾。』管仲遂盡逐之，而公食不甘心不怡者三年。公曰：『仲父不已過乎？』於是皆即召反。明年，公有病，易牙、豎刀相與作亂，塞宮門，築高牆，不通人。有一婦人踰垣入至公所。公曰：『我欲食。』婦人曰：『吾無所得。』公曰：『我欲飲。』婦人曰：『吾無所得。』公曰：『何故？』曰：『易牙、豎刀相與作亂；塞宮門，築高牆，不通人，故無所得。』公慨然歎，涕出，曰：『嗟乎，聖人所見豈不遠哉！若死者有知，我將何面目見仲父乎？』蒙衣袂而死乎壽宮。蟲流於戶，蓋以楊門之扇，二月不葬也。」

四十二年，戎伐周，周告急於齊，齊令諸侯各發卒戍周。是歲，晉公子重耳來，桓公妻之。

四十二年，戎伐周，周告急于齐，齐令诸侯各发卒戍周。是岁，晋公子重耳来，桓公妻之。

白話　四十二年，戎伐周，周向齊告急，齊令諸侯各發兵戍守周。這年，晉公子重耳來，桓公把女兒嫁給他。

四十三年。初，齊桓公之夫人三：曰王姬、徐姬、蔡姬，皆無子。桓公好內，多內寵，如夫人者六人，長衞姬，生無詭；少衞姬，生惠公元；鄭姬，生孝公昭；葛嬴，生昭公潘；密姬，生懿公商人；宋華子，生公子雍。桓公與管仲屬孝公於宋襄公，以爲太子。雍巫有寵於衞共姬，因宦者豎刀以厚獻於桓公，亦有寵，桓公許之立無詭。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齊桓公卒。易牙入，與豎刀因內寵殺羣吏，而立公子無詭爲君。太子昭奔宋。

四十三年。初，齐桓公之夫人三：曰王姬、徐姬、蔡姬，皆无子。桓公好内，多内宠，如夫人者六人，长衞姬，生无诡；少衞姬，生惠公元；郑姬，生孝公昭；葛嬴，生昭公潘；密姬，生懿公商人；宋华子，生公子雍。桓公与管仲属孝公于宋襄公，以为太子。雍巫有宠于衞共姬，因宦者竖刀以厚献于桓公，亦有宠，桓公许之立无诡。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卒。易牙入，与竖刀因内宠杀群吏，而立公子无诡为君。太子昭奔宋。

白話　四十三年。起初，齊桓公的夫人有三位：叫王姬、徐姬、蔡姬，都無子。桓公喜好女色，多內寵，如同夫人的有六人，長衛姬，生無詭；少衛姬，生惠公元；鄭姬，生孝公昭；葛嬴，生昭公潘；密姬，生懿公商人；宋華子，生公子雍。桓公與管仲把孝公託付給宋襄公，以為太子。雍巫有寵於衛共姬，通過宦者豎刀以厚獻於桓公，也有寵，桓公答應他立無詭。管仲死，五公子都求立。冬十月乙亥，齊桓公死。易牙入宮，與豎刀通過內寵殺群吏，而立公子無詭為君。太子昭奔宋。

注文白話　索隱按：《系本》徐是嬴姓。禮，婦人稱國及姓，今這說「徐姬」，然而姬是眾妾之總稱，所以漢《祿秩令》說「姬妾數百」。婦人也總稱姬，姬也未必都是姓。集解引服虔：內是婦官。索隱：無詭《左傳》作「無虧」。集解引賈逵：宋華子是宋華氏之女，子姓。集解引賈逵：雍巫是雍人，名巫，易牙字。索隱：賈逵以雍巫為易牙，不知何據。按《管子》有棠巫，恐怕與雍巫是一人。集解引杜預：易牙既有寵於公，為長衛姬請立。集解引服虔：內寵如夫人者六人。群吏是諸大夫。杜預說：內寵是內官之有權寵者。

桓公病，五公子各樹黨爭立。及桓公卒，遂相攻，以故宮中空，莫敢棺。桓公尸在牀上六十七日，尸蟲出于戶。十二月乙亥，無詭立，乃棺赴。辛巳夜，斂殯。

桓公病，五公子各树党争立。及桓公卒，遂相攻，以故宫中空，莫敢棺。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十二月乙亥，无诡立，乃棺赴。辛巳夜，敛殡。

白話　桓公病時，五公子各樹黨爭立。到桓公死，就互相攻擊，因此宮中空虛，沒有人敢入棺。桓公的屍體在床上六十七日，屍蟲爬出門戶。十二月乙亥，無詭立，才入棺發訃告。辛巳夜，入殮停殯。

注文白話　正義：棺讀古患反。集解引徐廣：斂一作「臨」。

桓公十有餘子，要其後立者五人：無詭立三月死，無謚；次孝公；次昭公；次懿公；次惠公。孝公元年三月，宋襄公率諸侯兵送齊太子昭而伐齊。齊人恐，殺其君無詭。齊人將立太子昭，四公子之徒攻太子，太子走宋，宋遂與齊人四公子戰。五月，宋敗齊四公子師而立太子昭，是爲齊孝公。宋以桓公與管仲屬之太子，故來征之。以亂故，八月乃葬齊桓公。

桓公十有余子，要其后立者五人：无诡立三月死，无谥；次孝公；次昭公；次懿公；次惠公。孝公元年三月，宋襄公率诸侯兵送齐太子昭而伐齐。齐人恐，杀其君无诡。齐人将立太子昭，四公子之徒攻太子，太子走宋，宋遂与齐人四公子战。五月，宋败齐四公子师而立太子昭，是为齐孝公。宋以桓公与管仲属之太子，故来征之。以乱故，八月乃葬齐桓公。

白話　桓公有十多個兒子，總計其後立為君的五人：無詭立三個月死，無謚；次孝公；次昭公；次懿公；次惠公。孝公元年三月，宋襄公率諸侯之兵送齊太子昭而伐齊。齊人恐懼，殺其君無詭。齊人將要立太子昭，四公子的黨徒攻太子，太子逃到宋，宋就與齊人四公子作戰。五月，宋打敗齊四公子的軍隊而立太子昭，這就是齊孝公。宋因桓公與管仲把太子託付給他，所以來征伐。因為動亂，八月才葬齊桓公。

注文白話　集解引《皇覽》：桓公冢在臨菑城南七里菑水南。正義引《括地志》：齊桓公墓在臨菑縣南二十一里牛山上，也名鼎足山，一名牛首堈，一所二墳。晉永嘉末人發之，初得版，次得水銀池，有氣不得入，經數日乃牽犬入中，得金蠶數十薄、珠襦、玉匣、繒綵、軍器不可勝數。又以人殉葬，骸骨狼藉。

六年春，齊伐宋，以其不同盟于齊也。夏，宋襄公卒。七年，晉文公立。

六年春，齐伐宋，以其不同盟于齐也。夏，宋襄公卒。七年，晋文公立。

白話　六年春，齊伐宋，因為宋不在齊會盟。夏，宋襄公死。七年，晉文公立。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魯僖公十九年諸侯盟于齊，以無忘桓公之德。宋襄公欲行霸道，不與盟，所以伐之。

章旨

三十八年襄王弟帶與戎翟伐周齊使管仲平戎周欲上卿禮管仲曰臣陪臣安敢三讓受下卿禮；三十九年帶奔齊使仲孫請王襄王弗聽；四十一年秦虜晉惠公復歸之，管仲隰朋卒。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桓公之末：管仲平戎「臣陪臣安敢」三讓受下卿禮，是霸主之臣守禮的典範；管仲臨終論易牙開方豎刀「非人情」三語與桓公「卒近用三子三子專權」，是齊霸衰亡的病根（正義引顏師古《管子·小稱》全文，桓公「蒙衣袂而死乎壽宮」）；「桓公好內多內寵如夫人者六人」五公子爭立、「尸在牀上六十七日尸蟲出于戶」——太史公以此極寫一代霸主的下場，與〈管晏列傳〉「桓公以霸九合諸侯……管仲之謀也」相對照；宋襄公送太子昭立孝公，為下文宋襄圖霸張本。

史實考辨　管仲平戎受下卿禮見僖十二年《左傳》；王子帶奔齊僖十一年；管仲卒僖十五年，正義謂冢在牛山與桓公冢連；易牙即雍巫（賈逵）索隱疑《管子》棠巫；「姬」索隱辨徐嬴姓而稱徐姬為眾妾總稱；無詭《左傳》無虧；「棺」古患反；桓公冢《皇覽》臨菑南七里、正義引《括地志》牛山一所二墳晉永嘉末發之得水銀池金蠶玉匣人殉；伐宋服虔引僖十九年齊盟。桓公卒僖十七年十月乙亥，孝公立僖十八年五月。

與他卷關係　上節召陵葵丘；下節孝公昭公懿公惠公頃公；管仲論三子見〈管晏列傳〉《管子·小稱》；王子帶見〈周本紀〉；重耳過齊見〈晉世家〉；宋襄公立孝公圖霸見〈宋微子世家〉；五公子爭立見〈十二諸侯年表〉；《左傳》僖十一至十八年。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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