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世家第九·10
過鄭，鄭文公弗禮。鄭叔瞻諫其君曰：「晉公子賢，而其從者皆國相，且又同姓。鄭之出自厲王，而晉之出自武王。」鄭君曰：「諸侯亡公子過此者眾，安可盡禮！」叔瞻曰：「君不禮，不如殺之，且後爲國患。」鄭君不聽。
过郑，郑文公弗礼。郑叔瞻谏其君曰：“晋公子贤，而其从者皆国相，且又同姓。郑之出自厉王，而晋之出自武王。”郑君曰：“诸侯亡公子过此者众，安可尽礼！”叔瞻曰：“君不礼，不如杀之，且后为国患。”郑君不听。
白話 經過鄭，鄭文公不禮遇。鄭叔瞻諫其君說：「晉公子賢，而其隨從者都是可為國相之人，而且又同姓。鄭出自厲王，而晉出自武王。」鄭君說：「諸侯逃亡公子經過此地的很多，怎能全都禮遇！」叔瞻說：「君不禮遇，不如殺了他，否則後來成為國患。」鄭君不聽。
重耳去之楚，楚成王以適諸侯禮待之，重耳謝不敢當。趙衰曰：「子亡在外十餘年，小國輕子，況大國乎？今楚大國而固遇子，子其毋讓，此天開子也。」遂以客禮見之。成王厚遇重耳，重耳甚卑。成王曰：「子即反國，何以報寡人？」重耳曰：「羽毛齒角玉帛，君王所餘，未知所以報。」王曰：「雖然，何以報不穀？」重耳曰：「即不得已，與君王以兵車會平原廣澤，請辟王三舍。」楚將子玉怒曰：「王遇晉公子至厚，今重耳言不孫，請殺之。」成王曰：「晉公子賢而困於外久，從者皆國器，此天所置，庸可殺乎？且言何以易之！」居楚數月，而晉太子圉亡秦，秦怨之；聞重耳在楚，乃召之。成王曰：「楚遠，更數國乃至晉。秦晉接境，秦君賢，子其勉行！」厚送重耳。
重耳去之楚，楚成王以适诸侯礼待之，重耳谢不敢当。赵衰曰：“子亡在外十余年，小国轻子，况大国乎？今楚大国而固遇子，子其毋让，此天开子也。”遂以客礼见之。成王厚遇重耳，重耳甚卑。成王曰：“子即反国，何以报寡人？”重耳曰：“羽毛齿角玉帛，君王所余，未知所以报。”王曰：“虽然，何以报不谷？”重耳曰：“即不得已，与君王以兵车会平原广泽，请辟王三舍。”楚将子玉怒曰：“王遇晋公子至厚，今重耳言不孙，请杀之。”成王曰：“晋公子贤而困于外久，从者皆国器，此天所置，庸可杀乎？且言何以易之！”居楚数月，而晋太子圉亡秦，秦怨之；闻重耳在楚，乃召之。成王曰：“楚远，更数国乃至晋。秦晋接境，秦君贤，子其勉行！”厚送重耳。
白話 重耳離去到楚，楚成王以相當於諸侯之禮待他，重耳辭謝不敢當。趙衰說：「你逃亡在外十餘年，小國輕視你，何況大國呢？現在楚是大國而堅持厚待你，你不要辭讓，這是天開啟你。」就以客禮相見。成王厚遇重耳，重耳很謙卑。成王說：「你若返國，用什麼報答寡人？」重耳說：「羽毛齒角玉帛，君王所多餘的，不知用什麼報答。」王說：「雖然如此，用什麼報答不穀？」重耳說：「若不得已，與君王以兵車在平原廣澤相會，請退避王三舍。」楚將子玉怒說：「王待晉公子極厚，現在重耳言語不恭順，請殺了他。」成王說：「晉公子賢而困於外很久，隨從者都是國家之器，這是天所安置的，豈可殺呢？而且說出的話怎能改變！」居楚數月，而晉太子圉從秦逃亡，秦怨恨他；聽說重耳在楚，就召他。成王說：「楚遠，要經過數國才到晉。秦晉接境，秦君賢，你努力前往吧！」厚送重耳。
- 適音敵。
- 賈逵曰：「司馬法『從遯不過三舍』。三舍，九十里也。」
- 子玉請殺重耳，楚成王不許，言人出言不可輕易之。
注文白話 索隱：適音敵。集解引賈逵：《司馬法》「從遯不過三舍」。三舍是九十里。索隱：子玉請殺重耳，楚成王不許，說人出言不可輕易改變。
重耳至秦，繆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故子圉妻與往。重耳不欲受，司空季子曰：「其國且伐，況其故妻乎！且受以結秦親而求入，子乃拘小禮，忘大醜乎！」遂受。繆公大歡，與重耳飲。趙衰歌黍苗詩。繆公曰：「知子欲急反國矣。」趙衰與重耳下，再拜曰：「孤臣之仰君，如百穀之望時雨。」是時晉惠公十四年秋。惠公以九月卒，子圉立。十一月，葬惠公。十二月，晉國大夫欒、郤等聞重耳在秦，皆陰來勸重耳、趙衰等反國，爲內應甚眾。於是秦繆公乃發兵與重耳歸晉。晉聞秦兵來，亦發兵拒之。然皆陰知公子重耳入也。唯惠公之故貴臣呂、郤之屬不欲立重耳。重耳出亡凡十九歲而得入，時年六十二矣，晉人多附焉。
重耳至秦，缪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故子圉妻与往。重耳不欲受，司空季子曰：“其国且伐，况其故妻乎！且受以结秦亲而求入，子乃拘小礼，忘大丑乎！”遂受。缪公大欢，与重耳饮。赵衰歌黍苗诗。缪公曰：“知子欲急反国矣。”赵衰与重耳下，再拜曰：“孤臣之仰君，如百谷之望时雨。”是时晋惠公十四年秋。惠公以九月卒，子圉立。十一月，葬惠公。十二月，晋国大夫栾、郤等闻重耳在秦，皆阴来劝重耳、赵衰等反国，为内应甚众。于是秦缪公乃发兵与重耳归晋。晋闻秦兵来，亦发兵拒之。然皆阴知公子重耳入也。唯惠公之故贵臣吕、郤之属不欲立重耳。重耳出亡凡十九岁而得入，时年六十二矣，晋人多附焉。
白話 重耳到秦，繆公以宗女五人嫁重耳，原來子圉之妻也在其中。重耳不想接受，司空季子說：「他的國尚且要伐，何況他的舊妻呢！而且接受以結秦之親而求入國，你竟拘於小禮，忘了大恥嗎！」就接受。繆公大為歡喜，與重耳飲酒。趙衰歌〈黍苗〉之詩。繆公說：「知道你想趕快返國了。」趙衰與重耳走下堂，再拜說：「孤臣仰望君，如百穀盼望時雨。」這時是晉惠公十四年秋。惠公在九月死，子圉立。十一月，葬惠公。十二月，晉國大夫欒、郤等聽說重耳在秦，都暗中來勸重耳、趙衰等返國，為內應的很多。於是秦繆公就發兵與重耳歸晉。晉聽說秦兵來，也發兵抵拒。然而都暗中知道公子重耳將入。只有惠公的舊貴臣呂、郤之屬不想立重耳。重耳出亡共十九年而得入，時年六十二了，晉人多歸附他。
- 服虔曰：「胥臣臼季也。」
- 韋昭曰：「《詩》云『芃芃黍苗，陰雨膏之』。」
- 呂甥，郤芮也。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司空季子是胥臣臼季。集解引韋昭：《詩》說「芃芃黍苗，陰雨膏之」。正義：呂、郤是呂甥、郤芮。
章旨
過鄭鄭文公弗禮叔瞻諫晉公子賢從者皆國相又同姓鄭出自厲王晉出自武王鄭君曰亡公子過此者眾安可盡禮叔瞻曰不禮不如殺之後為國患不聽。
字詞
- 叔瞻（shū zhān） 鄭大夫諫文公禮重耳不如殺之，從者皆國相又同姓
- 鄭之出自厲王（zhèng zhī chū zì lì wáng） 晉出自武王同姓
- 以適諸侯禮待之（yǐ dí zhū hóu lǐ dài zhī） 適音敵楚成王相當諸侯之禮，趙衰曰此天開子也
- 羽毛齒角玉帛（yǔ máo chǐ jiǎo yù bó） 君王所餘未知所以報
- 請辟王三舍（qǐng bì wáng sān shè） 司馬法從遯不過三舍九十里，兵車會平原廣澤
- 子玉（zǐ yù） 楚將怒重耳言不孫請殺之，成王曰天所置言何以易
- 秦晉接境（qín jìn jiē jìng） 成王厚送重耳之秦
- 以宗女五人妻重耳（yǐ zōng nǚ wǔ rén qì chóng ěr） 故子圉妻與往重耳不欲受
- 司空季子（sī kōng jì zǐ） 胥臣臼季言其國且伐況故妻子乃拘小禮忘大醜
- 趙衰歌黍苗詩（zhào cuī gē shǔ miáo shī） 芃芃黍苗陰雨膏之，繆公知子欲急反國
- 如百穀之望時雨（rú bǎi gǔ zhī wàng shí yǔ） 趙衰與重耳下再拜孤臣之仰君
- 爲內應甚眾（wéi nèi yìng shèn zhòng） 晉大夫陰來勸反國為內應甚眾
- 不欲立重耳（bù yù lì chóng ěr） 惠公故貴臣呂甥郤芮
- 出亡凡十九歲（chū wáng fán shí jiǔ suì） 時年六十二晉人多附
引申
思想脈絡 流亡的後半：鄭叔瞻「不禮不如殺之」與鄭文公「亡公子過此者眾」（後伐鄭之由），楚成王以諸侯禮待而「請辟王三舍」——城濮退避三舍之約與子玉「請殺之」在此埋下，成王「天所置庸可殺乎」與叔瞻相對；秦穆公以五女妻之、「其國且伐況其故妻乎」（懷嬴之受），趙衰歌〈黍苗〉、「孤臣之仰君如百穀之望時雨」——以詩言志為春秋外交之典。「出亡凡十九歲而得入時年六十二」總束流亡；欒郤內應、呂郤不欲立，是下節復國之局。
史實考辨 適音敵；三舍《司馬法》從遯不過三舍九十里；司空季子胥臣臼季；〈黍苗〉《小雅》芃芃黍苗陰雨膏之（《左傳》作河水）；呂郤呂甥郤芮。過鄭楚秦皆僖二十三年前637，惠公卒九月，秦納重耳僖二十四年正月前636；「十九歲」自僖五年奔狄至二十四年計之；年六十二據獻公即位二十一推（《左傳》昭十三年叔向言文公「生十七年有士五人」則返國時三十六，後儒多從《左傳》）。
與他卷關係 上節過衛齊曹宋；下節文公入殺懷公呂郤之謀寺人披介子推；叔瞻鄭文公見〈鄭世家〉；楚成王子玉辟三舍見〈楚世家〉及本篇城濮；秦穆公納重耳懷嬴見〈秦本紀〉；黍苗見《詩·小雅》；胥臣見本篇城濮；呂甥郤芮見第六節。
他家異說
- 司馬貞 且言何以易之：子玉請殺重耳楚成王不許，言人出言不可輕易之。
- 裴駰 引賈逵：司馬法從遯不過三舍，三舍九十里也。
- 裴駰 引服虔：司空季子胥臣臼季也；韋昭詩云芃芃黍苗陰雨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