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世家第十·4

八年，伐陸渾戎，遂至洛，觀兵於周郊。周定王使王孫滿勞楚王。楚王問鼎小大輕重，對曰：「在德不在鼎。」莊王曰：「子無阻九鼎！楚國折鉤之喙，足以爲九鼎。」王孫滿曰：「嗚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遠方皆至，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爲之備，使民知神姦。桀有亂德，鼎遷於殷，載祀六百。殷紂暴虐，鼎遷於周。德之休明，雖小必重；其姦回昏亂，雖大必輕。昔成王定鼎于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楚王乃歸。

八年，伐陆浑戎，遂至洛，观兵于周郊。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楚王问鼎小大轻重，对曰：“在德不在鼎。”庄王曰：“子无阻九鼎！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王孙满曰：“呜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远方皆至，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桀有乱德，鼎迁于殷，载祀六百。殷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必重；其奸回昏乱，虽大必轻。昔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王乃归。

白話　八年，伐陸渾戎，就到洛水，在周郊陳兵示威。周定王使王孫滿慰勞楚王。楚王問鼎的大小輕重，回答說：「在德不在鼎。」莊王說：「你不要倚仗九鼎！楚國折斷的戟鉤尖，足以鑄成九鼎。」王孫滿說：「唉！君王難道忘了嗎？從前虞夏之盛，遠方都來，九州之牧貢金，鑄鼎象物，百物為之齊備，使民知神鬼姦邪。桀有亂德，鼎遷於殷，歷年六百。殷紂暴虐，鼎遷於周。德之美善光明，鼎雖小必重；其姦邪昏亂，鼎雖大必輕。從前成王定鼎於郟鄏，占卜世三十，占卜年七百，是天所命。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不可問。」楚王就回去。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陸渾戎在洛西南。正義：允姓之戎徙居陸渾。集解引服虔：觀兵是陳兵示周。集解引服虔：勞是以郊勞禮迎之。集解引杜預：問鼎示欲逼周取天下。正義：喙讀許衛反。凡戟有鉤。喙是鉤口之尖。說楚國戟之鉤口尖有折者，足以為鼎，說鼎之易得。集解引服虔：貢金九牧是使九州之牧貢金。集解引賈逵：象所圖物著之於鼎。集解引杜預：圖鬼神百物之形，使民預先防備。集解引賈逵：載是辭。祀是年。商曰祀。王肅說：載祀猶如說年。集解引杜預：雖小必重是不可遷。集解引杜預：雖大必輕是說可移。集解引杜預：郟鄏是今河南，河南縣西有郟鄏陌。武王遷之，成王定之。索隱按《周書》，郟是雒北山名，音甲。鄏指田厚鄏，所以以此為名。

九年，相若敖氏。人或讒之王，恐誅，反攻王，王擊滅若敖氏之族。十三年，滅舒。

九年，相若敖氏。人或谗之王，恐诛，反攻王，王击灭若敖氏之族。十三年，灭舒。

白話　九年，以若敖氏為相。有人向王讒毀他，他怕被誅，反攻王，王攻擊滅若敖氏之族。十三年，滅舒。

注文白話　集解：《左傳》說若敖氏是子越椒。集解引杜預：舒是廬江六縣東有舒城。

十六年，伐陳，殺夏徵舒。徵舒弒其君，故誅之也。已破陳，即縣之。羣臣皆賀，申叔時使齊來，不賀。王問，對曰：「鄙語曰，牽牛徑人田，田主取其牛。徑者則不直矣，取之牛不亦甚乎？且王以陳之亂而率諸侯伐之，以義伐之而貪其縣，亦何以復令於天下！」莊王乃復國陳後。

十六年，伐陈，杀夏征舒。征舒弑其君，故诛之也。已破陈，即县之。群臣皆贺，申叔时使齐来，不贺。王问，对曰：“鄙语曰，牵牛径人田，田主取其牛。径者则不直矣，取之牛不亦甚乎？且王以陈之乱而率诸侯伐之，以义伐之而贪其县，亦何以复令于天下！”庄王乃复国陈后。

白話　十六年，伐陳，殺夏徵舒。徵舒弒其君，所以誅他。已攻破陳，就把陳設為縣。群臣都祝賀，申叔時出使齊回來，不賀。王問，回答說：「俗語說，牽牛抄近路經過人家田，田主奪取其牛。抄近路的當然不對了，奪他的牛不也太過分嗎？而且王因陳之亂而率諸侯伐之，以義伐之而貪其縣，又憑什麼再號令天下！」莊王就恢復陳之後代的國。

十七年春，楚莊王圍鄭，三月克之。入自皇門，鄭伯肉袒牽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君用懷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聽！賓之南海，若以臣妾賜諸侯，亦惟命是聽。若君不忘厲、宣、桓、武，不絕其社稷，使改事君，孤之願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楚羣臣曰：「王勿許。」莊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絕乎！」莊王自手旗，左右麾軍，引兵去三十里而舍，遂許之平。潘尪入盟，子良出質。夏六月，晉救鄭，與楚戰，大敗晉師河上，遂至衡雍而歸。

十七年春，楚庄王围郑，三月克之。入自皇门，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君用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宾之南海，若以臣妾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不忘厉、宣、桓、武，不绝其社稷，使改事君，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楚群臣曰：“王勿许。”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绝乎！”庄王自手旗，左右麾军，引兵去三十里而舍，遂许之平。潘尪入盟，子良出质。夏六月，晋救郑，与楚战，大败晋师河上，遂至衡雍而归。

白話　十七年春，楚莊王圍鄭，三個月攻克。從皇門進入，鄭伯袒露上身牽羊迎接，說：「孤不為天所佑，不能事奉君，君因而懷怒，以至敝邑，是孤之罪。敢不唯命是聽！把我流放到南海，或以臣妾之身賜給諸侯，也唯命是聽。若君不忘厲王、宣王、桓公、武公，不斷絕其社稷，使我改事君，是孤之願，不是所敢指望的。敢陳述心腹之言。」楚群臣說：「王不要答應。」莊王說：「其君能謙下於人，必能信用其民，豈可斷絕！」莊王親自執旗，左右指揮軍隊，引兵退去三十里而駐紮，就答應講和。潘尪入鄭結盟，子良出為人質。夏六月，晉救鄭，與楚戰，在河上大敗晉軍，就到衡雍而歸。

注文白話　集解引賈逵：皇門是鄭城門。何休說：郭門。集解引賈逵：肉袒牽羊，示服為臣隸。集解引杜預：周厲王、宣王是鄭之所自出。鄭桓公、武公是始封之賢君。集解引杜預：去三十里是退一舍而禮鄭。集解：潘尪是楚大夫。子良是鄭伯弟。

二十年，圍宋，以殺楚使也。圍宋五月，城中食盡，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宋華元出告以情。莊王曰：「君子哉！」遂罷兵去。

二十年，围宋，以杀楚使也。围宋五月，城中食尽，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宋华元出告以情。庄王曰：“君子哉！”遂罢兵去。

白話　二十年，圍宋，因宋殺楚使者。圍宋五個月，城中糧盡，交換孩子來吃，劈骨頭當柴燒。宋華元出來以實情相告。莊王說：「君子啊！」就罷兵離去。

注文白話　索隱：《左傳》宣十四年「楚子使申舟聘于齊，曰：『無假道于宋。』華元曰：『過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殺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殺之。楚子聞之，投袂而起。九月，圍宋」即是。

二十三年，莊王卒，子共王審立。

二十三年，庄王卒，子共王审立。

白話　二十三年，莊王死，子共王審立。

共王十六年，晉伐鄭。鄭告急，共王救鄭。與晉兵戰鄢陵，晉敗楚，射中共王目。共王召將軍子反。子反嗜酒，從者豎陽穀進酒醉。王怒，射殺子反，遂罷兵歸。

共王十六年，晋伐郑。郑告急，共王救郑。与晋兵战鄢陵，晋败楚，射中共王目。共王召将军子反。子反嗜酒，从者竖阳谷进酒醉。王怒，射杀子反，遂罢兵归。

白話　共王十六年，晉伐鄭。鄭告急，共王救鄭。與晉兵戰於鄢陵，晉打敗楚，射中共王眼睛。共王召將軍子反。子反嗜酒，隨從者豎陽穀進酒而醉。王怒，射殺子反，就罷兵回去。

三十一年，共王卒，子康王招立。康王立十五年卒，子員立，是爲郟敖。

三十一年，共王卒，子康王招立。康王立十五年卒，子员立，是为郏敖。

白話　三十一年，共王死，子康王招立。康王立十五年死，子員立，這就是郟敖。

注文白話　索隱：員音雲。《左傳》作「麏」。

章旨

莊王八年伐陸渾戎至洛觀兵周郊定王使王孫滿勞楚王問鼎小大輕重對曰在德不在鼎莊王曰子無阻九鼎楚國折鉤之喙足以為九鼎王孫滿曰昔虞夏之盛貢金九牧鑄鼎象物使民知神姦桀亂德鼎遷於殷載祀六百紂暴虐鼎遷於周德之休明雖小必重姦回昏亂雖大必輕成王定鼎郟鄏卜。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莊王之霸（宣三年至十五年）：問鼎「折鉤之喙足以爲九鼎」與王孫滿「在德不在鼎」「鼎之輕重未可問也」——楚第一次直逼周室而被「天命未改」折回，問鼎成為覬覦天下的代名詞；滅若敖氏、縣陳而納申叔時「牽牛徑人田」之諫復陳、圍鄭而「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退一舍許平（宣十二年）、邲之戰敗晉、圍宋「君子哉」而罷兵——太史公以四事寫莊王之「以義伐」「以德服」，是楚霸與晉霸不同之處；共王鄢陵射目殺子反，楚霸自此衰。

史實考辨　陸渾戎洛西南；觀兵陳兵示周；喙許衛反戟鉤口尖；載辭祀年；郟鄏河南郟雒北山音甲；若敖氏子越椒；舒廬江；皇門城門；肉袒牽羊示臣隸；厲宣桓武鄭所自出始封賢君；三十里一舍；潘尪楚大夫子良鄭伯弟；殺楚使索隱引宣十四年申舟華元事；員音雲《左傳》麏。問鼎宣三年前606，滅若敖氏宣四年，縣陳復陳宣十一年前598，圍鄭邲之戰宣十二年前597，圍宋宣十五年前595，莊王卒宣十八年前591，鄢陵成十六年前575，共王卒襄十三年前560。

與他卷關係　上節莊王一鳴驚人；下節郟敖被弒靈王章華臺乾谿之亂；問鼎見〈周本紀〉定王；夏徵舒申叔時復陳見〈陳杞世家〉第二節；鄭伯肉袒邲之戰見〈鄭世家〉〈晉世家〉第十七節；圍宋華元見〈宋微子世家〉第六節；鄢陵子反見〈晉世家〉第十九節；若敖氏見〈楚世家〉前節若敖。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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