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世家第九·12

文公修政，施惠百姓。賞從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盡行賞，周襄王以弟帶難出居鄭地，來告急晉。晉初定，欲發兵，恐他亂起，是以賞從亡未至隱者介子推。推亦不言祿，祿亦不及。推曰：「獻公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懷無親，外內弃之；天未絕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開之，二三子以爲己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曰是盜，況貪天之功以爲己力乎？下冒其罪，上賞其姦，上下相蒙，難與處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誰懟？」推曰：「尤而效之，罪有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祿。」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對曰：「言，身之文也；身欲隱，安用文之？文之，是求顯也。」其母曰：「能如此乎？與女偕隱。」至死不復見。

文公修政，施惠百姓。赏从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尽行赏，周襄王以弟带难出居郑地，来告急晋。晋初定，欲发兵，恐他乱起，是以赏从亡未至隐者介子推。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推曰：“献公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开之，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曰是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冒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推曰：“尤而效之，罪有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禄。”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欲隐，安用文之？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此乎？与女偕隐。”至死不复见。

白話　文公修明政事，施惠百姓。賞隨從逃亡者及功臣，大的封邑，小的尊爵。未全部行賞，周襄王因弟帶之難出居鄭地，來向晉告急。晉初定，想發兵，怕其他亂事起，因此賞隨從逃亡者未到隱居的介子推。推也不提俸祿，俸祿也沒給他。推說：「獻公之子九人，只有君在了。惠公、懷公無親，內外拋棄他們；天未絕晉，必將有主，主晉祀的，不是君是誰？天實在開啟他，幾位卻以為是自己之力，不也是誣妄嗎？竊取人的財物，尚且說是盜，何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呢？下面掩蓋其罪，上面賞其姦，上下互相欺蒙，難與他們相處了！」其母說：「何不也去求，以死又怨誰？」推說：「責怪他們而又效法他們，罪更重了。而且已出怨言，不食其祿。」母說：「也讓他們知道，怎樣？」回答說：「言，是身的文飾；身想隱居，哪裏用文飾？文飾，是求顯達。」其母說：「能這樣嗎？與你一同隱居。」至死不再出現。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蒙是欺。

介子推從者憐之，乃懸書宮門曰：「龍欲上天，五蛇爲輔。龍已升雲，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獨怨，終不見處所。」文公出，見其書，曰：「此介子推也。吾方憂王室，未圖其功。」使人召之，則亡。遂求所在，聞其入緜上山中，於是文公環緜上山中而封之，以爲介推田，號曰介山，「以記吾過，且旌善人」。

介子推从者怜之，乃悬书宫门曰：“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文公出，见其书，曰：“此介子推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使人召之，则亡。遂求所在，闻其入緜上山中，于是文公环緜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以记吾过，且旌善人”。

白話　介子推的隨從者憐他，就懸書於宮門說：「龍想上天，五蛇為輔。龍已升雲，四蛇各入其屋宇，一蛇獨自怨恨，終不見處所。」文公出來，見其書，說：「這是介子推。我正憂慮王室，未謀及其功。」使人召他，則已逃亡。就尋求他的所在，聽說他入緜上山中，於是文公把緜上山中環繞起來封給他，作為介推之田，號叫介山，「以記我的過失，並且表彰善人」。

注文白話　索隱：龍喻重耳。五蛇即五臣，狐偃、趙衰、魏武子、司空季子及子推。舊說五臣有先軫、顛頡，今恐二人不在其數。集解引賈逵：緜上是晉地。杜預說：西河介休縣南有地名緜上。集解引徐廣：過一作「國」。集解引賈逵：旌是表。

從亡賤臣壺叔曰：「君三行賞，賞不及臣，敢請罪。」文公報曰：「夫導我以仁義，防我以德惠，此受上賞。輔我以行，卒以成立，此受次賞。矢石之難，汗馬之勞，此復受次賞。若以力事我而無補吾缺者，此復受次賞。三賞之後，故且及子。」晉人聞之，皆說。

从亡贱臣壶叔曰：“君三行赏，赏不及臣，敢请罪。”文公报曰：“夫导我以仁义，防我以德惠，此受上赏。辅我以行，卒以成立，此受次赏。矢石之难，汗马之劳，此复受次赏。若以力事我而无补吾缺者，此复受次赏。三赏之后，故且及子。”晋人闻之，皆说。

白話　隨從逃亡的賤臣壺叔說：「君三次行賞，賞不及臣，敢請罪。」文公回答說：「引導我以仁義，防範我以德惠，這受上賞。輔助我行事，終於成功立國，這受次賞。矢石之難，汗馬之勞，這又受次賞。若以力事我而無補我缺失的，這又受次賞。三賞之後，才且及於你。」晉人聽到，都高興。

二年春，秦軍河上，將入王。趙衰曰：「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周晉同姓，晉不先入王，後秦入之，毋以令于天下。方今尊王，晉之資也。」三月甲辰，晉乃發兵至陽樊，圍溫，入襄王于周。四月，殺王弟帶。周襄王賜晉河內陽樊之地。

二年春，秦军河上，将入王。赵衰曰：“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周晋同姓，晋不先入王，后秦入之，毋以令于天下。方今尊王，晋之资也。”三月甲辰，晋乃发兵至阳樊，围温，入襄王于周。四月，杀王弟带。周襄王赐晋河内阳樊之地。

白話　二年春，秦軍駐河上，將要送王入周。趙衰說：「求霸莫如送王入周尊崇周室。周晉同姓，晉不先送王，後來秦送了，就無法號令天下。現在尊王，是晉的資本。」三月甲辰，晉就發兵到陽樊，圍溫，送襄王入周。四月，殺王弟帶。周襄王賜晉河內陽樊之地。

注文白話　索隱：河上是晉地。集解引服虔：陽樊是周地。陽是邑名，樊仲山之所居，所以叫陽樊。

章旨

文公修政施惠賞從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盡行賞襄王以弟帶難出居鄭告急晉初定欲發兵恐他亂起賞從亡未至隱者介子推推不言祿祿亦不及推曰獻公子九人唯君在惠懷無親外內弃之天未絕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開之二三子以為己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介子推不言祿（僖二十四年《左傳》）是本篇最具道德重量的一節：「天實開之二三子以爲己力不亦誣乎」「貪天之功以爲己力」「身欲隱安用文之」與母「與女偕隱」——隱士的「不求顯」與文公「以記吾過且旌善人」的補償（介山由此得名），太史公以「龍蛇之歌」為中介；壺叔請罪而文公三等行賞「導我以仁義防我以德惠此受上賞」是霸主用人的綱領；趙衰「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尊王晉之資也」——晉文霸業第一步是勤王，與齊桓尊王同一路數。

史實考辨　蒙欺；五蛇索隱狐偃趙衰魏武子司空季子子推、駁舊說先軫顛頡；緜上介休縣南；「記吾過」一作國；旌表；陽樊周地樊仲山所居。襄王出居鄭僖二十四年前636，介子推隱同年，入王僖二十五年三月甲辰、殺太叔帶四月前635，襄王賜陽樊溫原欑茅之田；《左傳》子推母子語與此同而無壺叔三賞（出《國語·晉語四》）；龍蛇之歌各書異；「獻公子九人」上文八人異；秦軍河上《左傳》狐偃諫此作趙衰。

與他卷關係　上節入國殺呂郤；下節伐曹救宋城濮之戰；襄王弟帶之難見〈周本紀〉襄王〈鄭世家〉；介子推見《左傳》《呂氏春秋》《史記·晉世家》此節唯一；三賞見《國語·晉語》；趙衰見〈趙世家〉；陽樊見〈周本紀〉；秦軍河上見〈秦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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