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世家第十·6

十二年春，楚靈王樂乾谿，不能去也。國人苦役。初，靈王會兵於申，僇越大夫常壽過，殺蔡大夫觀起。起子從亡在吳，乃勸吳王伐楚，爲閒越大夫常壽過而作亂，爲吳閒。使矯公子弃疾命召公子比於晉，至蔡，與吳、越兵欲襲蔡。令公子比見弃疾，與盟於鄧。遂入殺靈王太子祿，立子比爲王，公子子晳爲令尹，弃疾爲司馬。先除王宮，觀從從師于乾谿，令楚眾曰：「國有王矣。先歸，復爵邑田室。後者遷之。」楚眾皆潰，去靈王而歸。

十二年春，楚灵王乐干溪，不能去也。国人苦役。初，灵王会兵于申，僇越大夫常寿过，杀蔡大夫观起。起子从亡在吴，乃劝吴王伐楚，为闲越大夫常寿过而作乱，为吴闲。使矫公子弃疾命召公子比于晋，至蔡，与吴、越兵欲袭蔡。令公子比见弃疾，与盟于邓。遂入杀灵王太子禄，立子比为王，公子子晳为令尹，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观从从师于干溪，令楚众曰：“国有王矣。先归，复爵邑田室。后者迁之。”楚众皆溃，去灵王而归。

白話　十二年春，楚靈王樂於乾谿，不能離去。國人苦於勞役。起初，靈王會兵於申，侮辱越大夫常壽過，殺蔡大夫觀起。起之子觀從逃亡在吳，就勸吳王伐楚，作為間諜離間越大夫常壽過而作亂，為吳做內應。使人假託公子棄疾之命召公子比於晉，到蔡，與吳、越兵想襲蔡。令公子比見棄疾，在鄧結盟。就入楚殺靈王太子祿，立子比為王，公子子晳為令尹，棄疾為司馬。先清除王宮，觀從隨從軍隊到乾谿，令楚眾說：「國有王了。先回去的，恢復爵邑田室。後回的流放。」楚眾都潰散，離開靈王而歸。

注文白話　索隱：僇是辱。索隱：觀音官。觀是姓；起是名。索隱：從讀才松反。集解引杜預：潁川邵陵縣西有鄧城。正義引《括地志》：故鄧城在豫州郾城縣東三十五里。按在古召陵縣西十里。

靈王聞太子祿之死也，自投車下，而曰：「人之愛子亦如是乎？」侍者曰：「甚是。」王曰：「余殺人之子多矣，能無及此乎？」右尹曰：「請待於郊以聽國人。」王曰：「眾怒不可犯。」曰：「且入大縣而乞師於諸侯。」王曰：「皆叛矣。」又曰：「且奔諸侯以聽大國之慮。」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耳。」於是王乘舟將欲入鄢。右尹度王不用其計，懼俱死，亦去王亡。

灵王闻太子禄之死也，自投车下，而曰：“人之爱子亦如是乎？”侍者曰：“甚是。”王曰：“余杀人之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曰：“且入大县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又曰：“且奔诸侯以听大国之虑。”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耳。”于是王乘舟将欲入鄢。右尹度王不用其计，惧俱死，亦去王亡。

白話　靈王聽到太子祿之死，自己摔下車，說：「人之愛子也像這樣嗎？」侍者說：「更甚於此。」王說：「我殺人之子多了，能不至於此嗎？」右尹說：「請在郊外等待以聽國人之意。」王說：「眾怒不可犯。」說：「暫且入大縣而向諸侯求師。」王說：「都叛了。」又說：「暫且奔諸侯以聽大國之謀。」王說：「大福不會再來，只是取辱罷了。」於是王乘舟將要入鄢。右尹估量王不用其計，怕一同死，也離開王逃亡。

注文白話　集解：《左傳》說右尹是子革。集解引服虔：聽國人想立誰。集解引服虔：鄢是楚別都。杜預說：襄陽宜城縣。正義：鄢音偃。《括地志》說：「故鄢城在襄州安養縣北三里，在襄州北五里，南去荊州二百五十里。」按王自夏口從漢水上入鄢。《左傳》說「王沿夏將欲入鄢」即是。《括地志》說：「鄢水源出襄州義清縣西界託仗山。水經云蠻水即鄢水是也。」

靈王於是獨傍偟山中，野人莫敢入王。王行遇其故鋗人，謂曰：「爲我求食，我已不食三日矣。」鋗人曰：「新王下法，有敢饟王從王者，罪及三族，且又無所得食。」王因枕其股而臥。鋗人又以土自代，逃去。王覺而弗見，遂飢弗能起。芋尹申無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犯王命，王弗誅，恩孰大焉！」乃求王，遇王飢於釐澤，奉之以歸。夏五月癸丑，王死申亥家，申亥以二女從死，并葬之。

灵王于是独傍偟山中，野人莫敢入王。王行遇其故𫓶人，谓曰：“为我求食，我已不食三日矣。”𫓶人曰：“新王下法，有敢饟王从王者，罪及三族，且又无所得食。”王因枕其股而卧。𫓶人又以土自代，逃去。王觉而弗见，遂饥弗能起。芋尹申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犯王命，王弗诛，恩孰大焉！”乃求王，遇王饥于厘泽，奉之以归。夏五月癸丑，王死申亥家，申亥以二女从死，并葬之。

白話　靈王於是獨自徬徨山中，野人無人敢接納王。王行走遇到他的舊鋗人，對他說：「為我求食，我已三日不食了。」鋗人說：「新王下法令，有敢給王食物或隨從王的，罪及三族，而且又無處得食。」王因而枕其腿而臥。鋗人又以土塊代替自己，逃去。王醒而不見人，就餓得不能起。芋尹申無宇之子申亥說：「我父兩次犯王命，王不誅，恩有比這更大的嗎！」就尋求王，在釐澤遇見飢餓的王，奉他回去。夏五月癸丑，王死在申亥家，申亥以二女殉葬，一併葬之。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鋗人是今之中涓。集解引服虔：再犯王命是斷王旌，執人於章華之宮。正義：《左傳》說「夏五月癸亥，王縊于芋尹申亥」即是。

是時楚國雖已立比爲王，畏靈王復來，又不聞靈王死，故觀從謂初王比曰：「不殺弃疾，雖得國猶受禍。」王曰：「余不忍。」從曰：「人將忍王。」王不聽，乃去。弃疾歸。國人每夜驚，曰：「靈王入矣！」乙卯夜，弃疾使船人從江上走呼曰：「靈王至矣！」國人愈驚。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晳曰：「王至矣！國人將殺君，司馬將至矣！君蚤自圖，無取辱焉。眾怒如水火，不可救也。」初王及子晳遂自殺。丙辰，弃疾即位爲王，改名熊居，是爲平王。

是时楚国虽已立比为王，畏灵王复来，又不闻灵王死，故观从谓初王比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王曰：“余不忍。”从曰：“人将忍王。”王不听，乃去。弃疾归。国人每夜惊，曰：“灵王入矣！”乙卯夜，弃疾使船人从江上走呼曰：“灵王至矣！”国人愈惊。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晳曰：“王至矣！国人将杀君，司马将至矣！君蚤自图，无取辱焉。众怒如水火，不可救也。”初王及子晳遂自杀。丙辰，弃疾即位为王，改名熊居，是为平王。

白話　這時楚國雖已立比為王，怕靈王再來，又未聽說靈王死，所以觀從對初王比說：「不殺棄疾，雖得國仍受禍。」王說：「我不忍心。」從說：「人將忍心對王。」王不聽，從就離去。棄疾回去。國人每夜驚恐，說：「靈王來了！」乙卯夜，棄疾使船夫從江上奔走呼喊說：「靈王到了！」國人更驚。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晳說：「王到了！國人將殺君，司馬將到了！君早自謀劃，不要取辱。眾怒如水火，不可救。」初王及子晳就自殺。丙辰，棄疾即位為王，改名熊居，這就是平王。

注文白話　集解引杜預：司馬指棄疾。

章旨

靈王十二年樂乾谿不能去國人苦役初會兵於申僇越大夫常壽過殺蔡大夫觀起起子觀從在吳勸吳伐楚間常壽過作亂矯弃疾命召子比於晉至蔡與吳越兵令比見弃疾盟於鄧入殺太子祿立子比為王子晳令尹弃疾司馬觀從從師乾谿令楚眾國有王矣先歸復爵邑田室後者遷之楚眾潰去。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靈王之死（昭十三年）是本篇最富戲劇性的一節：觀從為父報仇以「矯命」「作亂」一人攪動吳越陳蔡；「國有王矣先歸復爵邑田室後者遷之」楚眾一散；靈王聞子死「人之愛子亦如是乎」「余殺人之子多矣能無及此乎」是驕王的覺悟，「眾怒不可犯」「皆叛矣」「大福不再祗取辱耳」三拒右尹之計是其自知；鋗人以土自代、申亥「吾父再犯王命王弗誅恩孰大焉」以二女從死——恩怨報應皆在一身。棄疾以「靈王至矣」之詐逼死初王子晳而立，與靈王之篡同一手法，太史公不加評而其意自見。

史實考辨　僇辱；觀音官姓起名從才松反；鄧邵陵或郾城召陵西；右尹子革；聽國人欲為誰；鄢楚別都宜城音偃自夏口從漢水上；鋗人中涓；再犯王命斷王旌執人章華（昭七年申無宇執閽於章華）；癸丑《左傳》癸亥縊于申亥；司馬棄疾。乾谿之亂昭十三年四月前529，靈王死五月，初王比子晳自殺五月乙卯丙辰，平王立昭十三年；《左傳》觀從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晳於晉、鄧之盟、「國有王矣」之令、右尹子革三計、涓人疇、申亥二女殉皆同；《左傳》靈王縊而此曰死申亥家、申亥葬之。

與他卷關係　上節靈王乾谿求鼎；下節平王復陳蔡奪子婦伍奢伍員；觀從見〈管蔡世家〉；子比子晳見本篇前節；靈王之死見〈十二諸侯年表〉；申無宇見《左傳》昭七年；平王立復陳蔡見〈陳杞世家〉第三節〈管蔡世家〉第二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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