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家第十三·14

三年，滅中山，遷其王於膚施。起靈壽，北地方從，代道大通。還歸，行賞，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長子章爲代安陽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禮相章也。

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起灵寿，北地方从，代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也。

白話　三年，滅中山，遷其王到膚施。建靈壽，北地盡皆歸從，代道大通。回來，行賞，大赦，設酒宴聚飲五日，封長子章為代安陽君。章素來驕縱，心裏不服其弟被立。主父又使田不禮做章的相。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膚施在上郡。正義：膚施是今延州膚施縣。集解引徐廣：安陽在常山。正義引《括地志》：東安陽故城在朔州定襄縣界。《地志》說東安陽縣屬代郡。

李兌謂肥義曰：「公子章彊壯而志驕，黨眾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禮之爲人也，忍殺而驕。二人相得，必有謀陰賊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輕慮淺謀，徒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同類相推，俱入禍門。以吾觀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勢大，亂之所始，禍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愛萬物而智者備禍於未形，不仁不智，何以爲國？子奚不稱疾毋出，傳政於公子成？毋爲怨府，毋爲禍梯。」肥義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屬義也，曰：『毋變而度，毋異而慮，堅守一心，以歿而世。』義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禮之難而忘吾籍，變孰大焉。進受嚴命，退而不全，負孰甚焉。變負之臣，不容於刑。諺曰『死者復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貞臣也難至而節見，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則有賜而忠我矣，雖然，吾有語在前者也，終不敢失。」李兌曰：「諾，子勉之矣！吾見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兌數見公子成，以備田不禮之事。

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彊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礼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阴贼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子奚不称疾毋出，传政于公子成？毋为怨府，毋为祸梯。”肥义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变负之臣，不容于刑。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有语在前者也，终不敢失。”李兑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之事。

白話　李兌對肥義說：「公子章強壯而志驕，黨羽眾多而欲望大，大概有私心吧？田不禮的為人，殘忍好殺而驕橫。二人相投合，必有陰謀賊害之事起來，一旦出身冒險僥倖。小人有欲望，輕慮淺謀，只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同類互相推動，一起進入禍門。以我觀察，必不久了。你任重而勢大，是亂之所始，禍之所集，你必定先遭患。仁者愛萬物而智者防備禍患於未形成之時，不仁不智，用什麼治國？你為何不稱病不出，把政事傳給公子成？不要做怨之府，不要做禍之梯。」肥義說：「不可，從前主父把王託付給義，說：『不要改變你的法度，不要改換你的思慮，堅守一心，以終你的一生。』義再拜受命而記錄下來。現在怕不禮之難而忘了我的記錄，變節哪有比這更大的。進而受嚴命，退而不保全，辜負哪有比這更甚的。變節負義之臣，不容於刑法。諺語說『死者若復生，生者不慚愧』。我的話已在前面了，我想保全我的話，哪能保全我的身！而且貞臣在難至之時而節操顯現，忠臣在累患至之時而行為昭明。你則有所賜教而對我忠了，雖然如此，我有話在前，終不敢失信。」李兌說：「好，你勉力吧！我見你只到今年了。」流淚而出。李兌多次見公子成，以防備田不禮之事。

注文白話　索隱：籍是錄。是說當時就記錄，寫在簿籍上。正義：肥義答李兌說：必盡力輔佐何為王，不可懼章及田不禮而生異心。使死者再復活，並見在生的我傅王無變，令我不慚愧，像荀息那樣。

異日肥義謂信期曰：「公子與田不禮甚可憂也。其於義也聲善而實惡，此爲人也不子不臣。吾聞之也，姦臣在朝，國之殘也；讒臣在中，主之蠹也。此人貪而欲大，內得主而外爲暴。矯令爲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難爲也，禍且逮國。今吾憂之，夜而忘寐，飢而忘食。盜賊出入不可不備。自今以來，若有召王者必見吾面，我將先以身當之，無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聞此也！」

异日肥义谓信期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子不臣。吾闻之也，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主之蠹也。此人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祸且逮国。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盗贼出入不可不备。自今以来，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先以身当之，无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闻此也！”

白話　另一天肥義對信期說：「公子與田不禮很可憂慮。他們對於義是聲稱善而實際惡，這種為人不像兒子不像臣子。我聽說，姦臣在朝，是國之殘害；讒臣在內，是主之蠹蟲。此人貪而欲望大，內得主父之心而外為暴虐。假託命令為傲慢，以擅取一旦之命，不難做到，禍將及於國。現在我憂慮此事，夜裏忘了睡，餓了忘了吃。盜賊出入不可不防備。從今以後，若有召王的必定先見我的面，我將先以身承當，無事故而後王才入。」信期說：「好啊，我得以聽到這話！」

注文白話　索隱：信期即下文高信。正義：信上讀音申。

四年，朝羣臣，安陽君亦來朝。主父令王聽朝，而自從旁觀窺羣臣宗室之禮。見其長子章傫然也，反北面爲臣，詘於其弟，心憐之，於是乃欲分趙而王章於代，計未決而輟。

四年，朝群臣，安阳君亦来朝。主父令王听朝，而自从旁观窥群臣宗室之礼。见其长子章傫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计未决而辍。

白話　四年，朝會群臣，安陽君也來朝。主父令王聽朝，而自己從旁觀察窺視群臣宗室之禮。見其長子章頹喪的樣子，反而北面為臣，屈居於其弟之下，心裏憐憫他，於是就想分趙而封章為代王，計策未決而中止。

章旨

惠文王三年滅中山遷其王膚施起靈壽北地方從代道大通行賞大赦酺五日封長子章代安陽君章素侈不服其弟主父使田不禮相章李兌謂肥義公子章強壯志驕黨眾欲大田不禮忍殺而驕二人相得必有謀陰賊起小人有欲輕慮淺謀徒見利不顧害俱入禍門必不久子任重勢大亂之所始禍。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沙丘之禍的釀成：滅中山（前296）功成而封長子章代安陽君、以田不禮相之——主父憐章「傫然北面爲臣詘於其弟」而「欲分趙而王章於代計未決而輟」，廢長立幼又反悔，是禍根；李兌「子任重而勢大亂之所始禍之所集」勸肥義稱疾傳政，肥義「主父以王屬義」「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貞臣也難至而節見」——以死守託孤之命（正義比之荀息），「若有召王者必見吾面我將先以身當之」預設了下節之死。趙世家的忠臣系譜（程嬰、董安于、肥義）至此而終。

史實考辨　膚施上郡延州；安陽常山朔州定襄東安陽代郡；籍錄當時記錄；正義釋死者復生生者不愧謂肥義盡力傅何不懼章不禮生異心如荀息；信期即高信信音申。滅中山惠文王三年前296（〈六國年表〉同，〈秦本紀〉昭王十一年）；封章安陽君前296；李兌後為司寇與公子成圍沙丘；田不禮《策》作田不禮；公子章之母惠后（非吳娃）卒於武靈王二十五年，此章之廢在二十七年傳國；沙丘之亂惠文王四年前295。

與他卷關係　上節傳國主父入秦；下節公子章作亂肥義死公子成李兌圍沙丘主父餓死；滅中山見〈六國年表〉〈秦本紀〉昭王；李兌見〈秦本紀〉〈蘇秦列傳〉〈穰侯列傳〉；肥義見本篇第十至十一節；荀息見〈晉世家〉第七至八節；田不禮《戰國策·趙策一》；公子成見本篇第十一至十二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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