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家第十三·16

今足下之賢行功力，非數加於秦也；怨毒積怒，非素深於齊也。秦趙與國，以彊徵兵於韓，秦誠愛趙乎？其實憎齊乎？物之甚者，賢主察之。秦非愛趙而憎齊也，欲亡韓而吞二周，故以齊餤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趙。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質以爲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徵兵於韓以威之。聲以德與國，實而伐空韓，臣以秦計爲必出於此。夫物固有勢異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齊久伐而韓必亡。破齊，王與六國分其利也。亡韓，秦獨擅之。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獨私之。賦田計功，王之獲利孰與秦多？

今足下之贤行功力，非数加于秦也；怨毒积怒，非素深于齐也。秦赵与国，以彊征兵于韩，秦诚爱赵乎？其实憎齐乎？物之甚者，贤主察之。秦非爱赵而憎齐也，欲亡韩而吞二周，故以齐餤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赵。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质以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征兵于韩以威之。声以德与国，实而伐空韩，臣以秦计为必出于此。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齐久伐而韩必亡。破齐，王与六国分其利也。亡韩，秦独擅之。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独私之。赋田计功，王之获利孰与秦多？

白話　現在足下的賢行功力，並非多次加於秦；怨毒積怒，並非素來深於齊。秦趙是盟國，秦以強力向韓徵兵，秦真的愛趙嗎？其實是憎齊嗎？事情之極端的，賢主明察。秦不是愛趙而憎齊，是想滅韓而吞併二周，所以以齊為餌誘天下。怕事情不合，所以出兵以脅迫魏、趙。怕天下畏懼自己，所以送出人質以為信。怕天下急速反叛，所以向韓徵兵以威懾。聲稱以德對待盟國，實際而伐空虛之韓，臣以為秦之計必出於此。事物本來有形勢不同而禍患相同的，楚久被伐而中山亡，現在齊久被伐而韓必亡。破齊，王與六國分其利。亡韓，秦獨自佔有。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獨自私有。計算田地計算功勞，王之獲利與秦相比誰多？

注文白話　索隱：與國是趙。秦趙現在為盟國，秦向韓徵兵，率領它共同與趙伐齊，以威聲和趙，這是以德與國。

說士之計曰：「韓亡三川，魏亡晉國，市朝未變而禍已及矣。」燕盡齊之北地，去沙丘、鉅鹿斂三百里，韓之上黨去邯鄲百里，燕、秦謀王之河山，閒三百里而通矣。秦之上郡近挺關，至於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黨，羊腸之西，句注之南，非王有已。踰句注，斬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於燕，代馬胡犬不東下，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寶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齊，從彊秦攻韓，其禍必至於此。願王孰慮之。

说士之计曰：“韩亡三川，魏亡晋国，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燕尽齐之北地，去沙丘、巨鹿敛三百里，韩之上党去邯郸百里，燕、秦谋王之河山，闲三百里而通矣。秦之上郡近挺关，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羊肠之西，句注之南，非王有已。逾句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马胡犬不东下，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齐，从彊秦攻韩，其祸必至于此。愿王孰虑之。

白話　說士之計說：「韓亡三川，魏亡晉國，市朝未變而禍已到了。」燕盡得齊之北地，離沙丘、鉅鹿減到三百里，韓之上黨離邯鄲百里，燕、秦謀取王之河山，間隔三百里而相通了。秦之上郡近挺關，到榆中的有一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黨，羊腸之西，句注之南，就不是王所有了。越過句注，截斷常山而據守，三百里而通於燕，代馬胡犬不東下，昆山之玉不出，這三寶也不是王所有了。王久伐齊，隨從強秦攻韓，其禍必到這地步。願王熟慮。

注文白話　正義：三川是河南之地，兩川之間。正義：晉國是河北之地，安邑、河內。正義：沙丘是邢州。鉅鹿是冀州。齊北界是貝州。斂是減。是說破齊滅韓之後，燕之南界，秦之東界，相去減到三百里，趙國在中間。正義：上郡是鄜、延等州。正義：秦上黨郡是今澤、潞、儀、沁等四州之地，兼相州之半，韓總有它。到七國時，趙得儀、沁二州之地，韓還有潞州及澤州之半，半屬趙、魏。沁州在羊腸坡之西，儀、并、代三州在句注山之南。秦以三郡攻趙之澤、潞，則句注之南趙無地。然而秦始皇置上黨郡，此處說它，是太史公卻引前書。其他都仿此。正義：羊腸是太行山坂道名，南屬懷州，北屬澤州。正義：句注山在代州西北。正義：是說秦越過句注山，截斷常山而據守，西北代馬胡犬不東入趙，沙州崑山之玉也不出到趙。郭璞說：「胡地野犬似狐而小。」

且齊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屬行，以謀王也。燕秦之約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國三分王之地，齊倍五國之約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彊秦，秦廢帝請服，反高平、根柔於魏，反巠分、先俞於趙。齊之事王，宜爲上佼，而今乃抵辠，臣恐天下後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願王孰計之也。

且齐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属行，以谋王也。燕秦之约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国三分王之地，齐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彊秦，秦废帝请服，反高平、根柔于魏，反巠分、先俞于赵。齐之事王，宜为上佼，而今乃抵辠，臣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愿王孰计之也。

白話　而且齊之所以被伐，是因事奉王；天下連結行動，是以此謀王。燕秦之約成而出兵有日了。五國三分王之地，齊背棄五國之約而為王之患而死，西向出兵以禁強秦，秦廢帝號請求臣服，歸還高平、根柔於魏，歸還巠分、先俞於趙。齊之事奉王，應當是上等，而現在反而抵罪，臣怕天下以後事奉王的不敢自信了。願王熟計。

注文白話　正義：以趙王為事，而秦必伐它。正義：屬行上讀音燭，下讀胡郎反。是說秦想令齊稱帝，與齊約五國共滅趙，三分趙地。正義：五國指秦、齊、韓、魏、燕三分趙之地。正義：殉是齊王以身隨從趙王之患。正義：是說秦齊相約，想再次尊稱帝，所以說「廢帝」。集解引徐廣：《紀年》說魏哀王四年改陽叫河雍，向叫高平。根柔一作「㮰柔」，一作「平柔」。正義：返是還。《括地志》說：「高平故城在懷州河陽縣西四十里。《紀年》說魏哀王改向叫高平。」根柔未詳。兩邑是魏地。集解引徐廣：巠分一作「王公」。巠音胡鼎反。正義：巠音邢。分字錯，當作「山」字。《括地志》說：「句注山一名西陘山，在代州鴈門縣西北四十里。」集解引徐廣：《爾雅》說西俞是鴈門。正義：俞音戍。郭注說：「西隃即鴈門山。」按：西先聲相近，大概陘山、西隃二山之地都在代州鴈門縣，都是趙地。索隱：佼猶行。按：抵辠指共秦伐齊。

今王毋與天下攻齊，天下必以王爲義。齊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盡重王義。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寵制於王也。

今王毋与天下攻齐，天下必以王为义。齐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尽重王义。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宠制于王也。

白話　現在王不與天下攻齊，天下必以王為義。齊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都重王之義。王以天下親善秦，秦暴虐，王以天下禁止它，這是一世之名寵由王控制。

於是趙乃輟，謝秦不擊齊。

于是赵乃辍，谢秦不击齐。

白話　於是趙就停止，謝秦不擊齊。

王與燕王遇。廉頗將，攻齊昔陽，取之。

王与燕王遇。廉颇将，攻齐昔阳，取之。

白話　王與燕王相會。廉頗為將，攻齊昔陽，取之。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昔陽故城一名陽城，在并州樂平縣東。《春秋釋地名》說「昔陽是肥國所都。樂平城沾縣東有昔陽城。肥國是白狄別種。樂平縣城是漢沾縣城」。集解引杜預：樂平沾縣有昔陽城。

十七年，樂毅將趙師攻魏伯陽。而秦怨趙不與己擊齊，伐趙，拔我兩城。十八年，秦拔我石城。王再之衞東陽，決河水，伐魏氏。大潦，漳水出。魏冄來相趙。十九年，秦取我二城。趙與魏伯陽。趙奢將，攻齊麥丘，取之。

十七年，乐毅将赵师攻魏伯阳。而秦怨赵不与己击齐，伐赵，拔我两城。十八年，秦拔我石城。王再之衞东阳，决河水，伐魏氏。大潦，漳水出。魏冄来相赵。十九年，秦取我二城。赵与魏伯阳。赵奢将，攻齐麦丘，取之。

白話　十七年，樂毅率趙軍攻魏伯陽。而秦怨趙不與自己擊齊，伐趙，攻下我兩城。十八年，秦攻下我石城。王再到衛東陽，決河水，伐魏氏。大水，漳水泛出。魏冄來為趙相。十九年，秦取我二城。趙給魏伯陽。趙奢為將，攻齊麥丘，取之。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伯陽故城一名邯會城，在相州鄴縣西五十五里，七國時魏邑，漢邯會城。集解：《地理志》說右北平有石城縣。正義引《括地志》：石城在相州林慮縣西南九十里。疑相州石城是。正義引《括地志》：東陽故城在貝州歷亭縣界。按：東陽先屬衛，現在屬趙。河經貝州南，東北流，過河南岸即魏地。所以說王再到衛東陽伐魏氏。

二十年，廉頗將，攻齊。王與秦昭王遇西河外。

二十年，廉颇将，攻齐。王与秦昭王遇西河外。

白話　二十年，廉頗為將，攻齊。王與秦昭王在西河外相會。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年表說與秦會於澠池。

二十一年，趙徙漳水武平西。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爲太子。

二十一年，赵徙漳水武平西。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为太子。

白話　二十一年，趙把漳水遷到武平西。二十二年，大疫。立公子丹為太子。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武平亭今名渭城，在瀛州文安縣北七十二里。按：二十七年又遷漳水到武平南。

章旨

蘇厲書續今足下賢行功力非數加於秦怨毒非素深於齊秦趙與國以強徵兵於韓秦誠愛趙乎其實憎齊乎秦欲亡韓吞二周故以齊餤天下恐事不合出兵劫魏趙恐天下畏己出質為信恐天下亟反徵兵於韓威之聲以德與國實伐空韓物有勢異而患同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齊久伐而韓必亡破齊。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蘇厲為齊遺趙王書（《趙策一》作蘇秦）：「秦非愛趙而憎齊也欲亡韓而吞二周故以齊餤天下」「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齊久伐而韓必亡」——以秦之真意說趙止伐齊，再以「燕秦謀王之河山閒三百里而通矣」「代馬胡犬不東下昆山之玉不出」為恐嚇，以齊「倍五國之約而殉王之患」為恩義，以「一世之名寵制於王」為誘——縱橫家說辭的完整範本；趙「輟謝秦不擊齊」，秦怨趙連拔其城——趙秦交惡自此始，廉頗趙奢登場。

史實考辨　與國趙；三川河南晉國河北；沙丘邢州鉅鹿冀州斂減；上郡鄜延；上黨澤潞儀沁正義謂秦始皇置上黨郡太史公卻引前書；羊腸太行坂道；句注代州西北；崑山沙州胡犬似狐而小；屬行音燭胡郎反；殉以身從；廢帝秦齊相約重稱帝；高平紀年魏哀王改向根柔未詳；巠分音邢分當作山西陘山先俞西隃鴈門；佼行；抵辠共秦伐齊；昔陽樂平肥國白狄；伯陽鄴縣；石城林慮；東陽貝州先衛後趙；澠池年表二十年前279；武平瀛州文安。此書《趙策一》作蘇秦；廉頗攻昔陽前283，趙奢麥丘前280。

與他卷關係　上節蘇厲書起；下節藺相如完璧歸趙趙奢閼與；蘇厲見〈蘇秦列傳〉末；秦齊稱帝廢帝見〈秦本紀〉昭王十九年〈田敬仲完世家〉〈蘇秦列傳〉；廉頗趙奢見〈廉頗藺相如列傳〉；魏冄相趙見〈穰侯列傳〉；澠池之會見〈廉頗藺相如列傳〉〈秦本紀〉昭王二十八年；代馬胡犬昆山之玉見〈李斯列傳〉諫逐客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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