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9

三十六年，王爲東帝，秦昭王爲西帝。蘇代自燕來，入齊，見於章華東門。齊王曰：「嘻，善，子來！秦使魏冄致帝，子以爲何如？」對曰：「王之問臣也卒，而患之所從來微，願王受之而勿備稱也。秦稱之，天下安之，王乃稱之，無後也。且讓爭帝名，無傷也。秦稱之，天下惡之，王因勿稱，以收天下，此大資也。且天下立兩帝，王以天下爲尊齊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釋帝，天下愛齊乎？愛秦乎？」王曰：「愛齊而憎秦。」曰：「兩帝立約伐趙，孰與伐桀宋之利？」王曰：「伐桀宋利。」對曰：「夫約鈞，然與秦爲帝而天下獨尊秦而輕齊，釋帝則天下愛齊而憎秦，伐趙不如伐桀宋之利，故願王明釋帝以收天下，倍約賓秦，無爭重，而王以其閒舉宋。夫有宋，衞之陽地危；有濟西，趙之阿東國危；有淮北，楚之東國危；有陶、平陸，梁門不開。釋帝而貸之以伐桀宋之事，國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聽，此湯武之舉也。敬秦以爲名，而後使天下憎之，此所謂以卑爲尊者也。願王孰慮之。」於是齊去帝復爲王，秦亦去帝位。

三十六年，王为东帝，秦昭王为西帝。苏代自燕来，入齐，见于章华东门。齐王曰：“嘻，善，子来！秦使魏冄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来微，愿王受之而勿备称也。秦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且让争帝名，无伤也。秦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收天下，此大资也。且天下立两帝，王以天下为尊齐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释帝，天下爱齐乎？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曰：“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桀宋之利？”王曰：“伐桀宋利。”对曰：“夫约钧，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桀宋之利，故愿王明释帝以收天下，倍约宾秦，无争重，而王以其闲举宋。夫有宋，衞之阳地危；有济西，赵之阿东国危；有淮北，楚之东国危；有陶、平陆，梁门不开。释帝而贷之以伐桀宋之事，国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为尊者也。愿王孰虑之。”于是齐去帝复为王，秦亦去帝位。

白話　三十六年，王為東帝，秦昭王為西帝。蘇代從燕來，入齊，在章華東門見齊王。齊王說：「嘻，好，你來了！秦使魏冄送來帝號，你以為怎樣？」回答說：「王問臣太倉猝，而禍患的由來細微，願王受之而不要準備稱帝。秦稱帝，天下安然接受，王再稱帝，不算晚。而且推讓爭帝之名，無傷。秦稱帝，天下厭惡它，王因而不稱，以收攬天下，這是大資本。而且天下立兩帝，王以為天下尊齊呢？尊秦呢？」王說：「尊秦。」說：「放棄帝號，天下愛齊呢？愛秦呢？」王說：「愛齊而憎秦。」說：「兩帝立約伐趙，與伐桀宋之利哪個好？」王說：「伐桀宋有利。」回答說：「盟約相等，然而與秦並為帝而天下獨尊秦而輕齊，放棄帝號則天下愛齊而憎秦，伐趙不如伐桀宋之利，所以願王明確放棄帝號以收攬天下，背棄盟約擯斥秦，不爭重名，而王趁此時攻取宋。擁有宋，衛之陽地就危險；擁有濟西，趙之阿東國就危險；擁有淮北，楚之東國就危險；擁有陶、平陸，梁門就不得開。放棄帝號而以伐桀宋之事取代，國重而名尊，燕楚因此形勢上順服，天下無人敢不聽，這是湯武之舉。敬秦以為名，而後使天下憎秦，這是所謂以卑為尊。願王熟慮。」於是齊去帝號又為王，秦也去帝位。

注文白話　集解：左思《齊都賦》注說：「章華是齊小城北門。」而此說東門，不知是否同一門。正義引《括地志》：齊城章華之東有閭門、武鹿門。集解：〈宋世家〉說：「宋王偃，諸侯都叫他桀宋。」集解：陽地是濮陽之地。正義按：衛此時河南只有濮陽。正義：阿是東阿。那時屬趙，所以說東國危。正義：淮北是徐、泗。東國指下相、僮、取慮。正義：陶是定陶，今曹州。平陸是兗州之縣，縣在大梁東界。

三十八年，伐宋。秦昭王怒曰：「吾愛宋與愛新城、陽晉同。韓聶與吾友也，而攻吾所愛，何也？」蘇代爲齊謂秦王曰：「韓聶之攻宋，所以爲王也。齊彊，輔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是王不煩一兵，不傷一士，無事而割安邑也，此韓聶之所禱於王也。」秦王曰：「吾患齊之難知。一從一衡，其說何也？」對曰：「天下國令齊可知乎？齊以攻宋，其知事秦以萬乘之國自輔，不西事秦則宋治不安。中國白頭游敖之士皆積智欲離齊秦之交，伏式結軼西馳者，未有一人言善齊者也，伏式結軼東馳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何則？皆不欲齊秦之合也。何晉楚之智而齊秦之愚也！晉楚合必議齊秦，齊秦合必圖晉楚，請以此決事。」秦王曰：「諾。」於是齊遂伐宋，宋王出亡，死於溫。齊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晉，欲以并周室，爲天子。泗上諸侯鄒魯之君皆稱臣，諸侯恐懼。

三十八年，伐宋。秦昭王怒曰：“吾爱宋与爱新城、阳晋同。韩聂与吾友也，而攻吾所爱，何也？”苏代为齐谓秦王曰：“韩聂之攻宋，所以为王也。齐彊，辅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是王不烦一兵，不伤一士，无事而割安邑也，此韩聂之所祷于王也。”秦王曰：“吾患齐之难知。一从一衡，其说何也？”对曰：“天下国令齐可知乎？齐以攻宋，其知事秦以万乘之国自辅，不西事秦则宋治不安。中国白头游敖之士皆积智欲离齐秦之交，伏式结轶西驰者，未有一人言善齐者也，伏式结轶东驰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何则？皆不欲齐秦之合也。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也！晋楚合必议齐秦，齐秦合必图晋楚，请以此决事。”秦王曰：“诺。”于是齐遂伐宋，宋王出亡，死于温。齐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晋，欲以并周室，为天子。泗上诸侯邹鲁之君皆称臣，诸侯恐惧。

白話　三十八年，伐宋。秦昭王怒說：「我愛宋與愛新城、陽晉相同。韓聶與我是友，而攻我所愛，為什麼？」蘇代為齊對秦王說：「韓聶攻宋，是為王。齊強，輔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這樣王不勞一兵，不傷一士，無事而得割安邑，這是韓聶所禱於王的。」秦王說：「我憂慮齊難以知曉。一會合縱一會連橫，其說法怎樣？」回答說：「天下之國令齊可知嗎？齊以攻宋，其知道事秦以萬乘之國自輔，不西事秦則宋之治不安。中國白頭遊說之士都積智想離間齊秦之交，伏軾車轍相連西馳的，沒有一人說善齊，伏軾車轍相連東馳的，沒有一人說善秦。為什麼？都不想齊秦聯合。為什麼晉楚之智而齊秦之愚！晉楚合必議齊秦，齊秦合必圖晉楚，請以此決事。」秦王說：「好。」於是齊就伐宋，宋王出亡，死於溫。齊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晉，想以此兼併周室，為天子。泗上諸侯鄒魯之君都稱臣，諸侯恐懼。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新城故城在宋州宋城縣界。陽晉故城在曹州乘氏縣西北三十七里。正義：年表說秦昭王二十一年，魏納安邑及河內。索隱：《戰國策》作「宋地不安」。索隱：軼音姪。軼是車轍，是說車轍往還如結。《戰國策》作「結靷」。正義：溫是懷州溫城。

三十九年，秦來伐，拔我列城九。

三十九年，秦来伐，拔我列城九。

白話　三十九年，秦來伐，攻下我列城九座。

章旨

湣王三十六年王為東帝秦昭王為西帝蘇代自燕來見於章華東門齊王曰秦使魏冄致帝子以為何如對曰王之問臣也卒患之所從來微願王受之而勿備稱秦稱之天下安之王乃稱之無後讓爭帝名無傷秦稱之天下惡之王勿稱以收天下此大資天下立兩帝尊齊乎尊秦乎王曰尊秦釋帝天下愛…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齊秦稱帝（前288）蘇代說釋帝（《齊策四》）：「秦稱之天下惡之王因勿稱以收天下此大資也」「天下立兩帝……尊秦乎……釋帝天下愛齊乎」以三問逼王自答，「有宋衞之陽地危有濟西趙之阿東國危……」示伐宋之利，「敬秦以爲名而後使天下憎之此所謂以卑爲尊者也」——齊去帝而伐宋；伐宋前蘇代又為齊說秦王「韓聶之攻宋所以爲王也」「晉楚合必議齊秦齊秦合必圖晉楚」——一人兩面使齊秦互疑，實為燕昭王反間（〈蘇秦列傳〉蘇代為燕）。

史實考辨　章華左思齊小城北門此云東門括地志章華東閭門武鹿門；桀宋宋王偃；陽地濮陽衛此時獨有濮陽；阿東阿屬趙；淮北徐泗東國下相僮取慮；陶定陶平陸兗州大梁東界；新城宋州陽晉乘氏；安邑年表昭王二十一年魏納安邑河內；宋治不安《策》宋地不安；軼音姪車轍《策》結靷；溫懷州。稱帝前288（秦昭王十九年齊湣王十三年），去帝同年十二月；伐宋前286（滅宋）；秦拔九城前285（蒙武伐齊）；蘇代之說《齊策四》作蘇秦自燕之齊，〈蘇秦列傳〉為蘇代；此世家湣王紀年早二十年。

與他卷關係　上節湣王前期；下節五國伐齊湣王死莒襄王立田單復齊；秦齊稱帝見〈秦本紀〉昭王十九年〈趙世家〉第十五節〈魏世家〉第七節〈穰侯列傳〉；蘇代見〈蘇秦列傳〉末〈燕召公世家〉昭王；滅宋見〈宋微子世家〉末節；湣王欲為天子見〈樂毅列傳〉〈燕召公世家〉；《戰國策·齊策四》對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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