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丞相世家第二十六·4

漢六年，人有上書告楚王韓信反。高帝問諸將，諸將曰：「亟發兵阬豎子耳。」高帝默然。問陳平，平固辭謝，曰：「諸將云何？」上具告之。陳平曰：「人之上書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陳平曰：「陛下精兵孰與楚？」上曰：「不能過。」平曰：「陛下將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將不能及，而舉兵攻之，是趣之戰也，竊爲陛下危之。」上曰：「爲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會諸侯。南方有雲夢，陛下弟出僞游雲夢，會諸侯於陳。陳，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好出游，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謁。謁，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爲然，乃發使告諸侯會陳，「吾將南游雲夢」。上因隨以行。行未至陳，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見信至，即執縛之，載後車。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當烹！」高帝顧謂信曰：「若毋聲！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會諸侯于陳，盡定楚地。還至雒陽，赦信以爲淮陰侯，而與功臣剖符定封。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阬竖子耳。”高帝默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会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

白話　漢六年，有人上書告楚王韓信反。高帝問諸將，諸將說：「趕快發兵坑殺這小子罷了。」高帝默然。問陳平，平堅決推辭，說：「諸將說什麼？」皇上全告訴他。陳平說：「人上書說信反，有知道的人嗎？」說：「沒有。」說：「信知道嗎？」說：「不知道。」陳平說：「陛下的精兵與楚相比誰強？」皇上說：「不能超過。」平說：「陛下的將領用兵有能超過韓信的嗎？」皇上說：「沒人比得上。」平說：「現在兵不如楚精，而將不能及，而舉兵攻之，這是促使他交戰，私下為陛下擔憂。」皇上說：「對此怎麼辦？」平說：「古時天子巡狩，會見諸侯。南方有雲夢，陛下只管出去假裝遊雲夢，在陳會見諸侯。陳是楚之西界，信聽說天子以友好出遊，其勢必無事而到郊外迎接謁見。謁見，而陛下因而擒他，這只是一個力士之事罷了。」高帝認為對，就發使者告諸侯在陳相會，「我將南遊雲夢」。皇上因而隨後出行。行未到陳，楚王信果然在路上郊迎。高帝預先備好武士，見信到，立即拘捕捆綁他，載於後車。信呼說：「天下已定，我本當被烹！」高帝回頭對信說：「你不要出聲！你反，明顯了！」武士把他反綁。就在陳會諸侯，全定楚地。回到雒陽，赦信為淮陰侯，而與功臣剖符定封。

注文白話　索隱：蘇林說「弟是且」。小顏說「是但」。正義：陳是今陳州。韓信都彭城，號楚王，所以陳州為楚西界。集解：《漢書音義》說：反接是反縛兩手。

於是與平剖符，世世勿絕，爲戶牖侯。平辭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謀計，戰勝剋敵，非功而何？」平曰：「非魏無知臣安得進？」上曰：「若子可謂不背本矣。」乃復賞魏無知。其明年，以護軍中尉從攻反者韓王信於代。卒至平城，爲匈奴所圍，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陳平奇計，使單于閼氏，圍以得開。高帝既出，其計祕，世莫得聞。

于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绝，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

白話　於是與平剖符，世世不絕，為戶牖侯。平辭說：「這不是臣之功。」皇上說：「我用先生謀計，戰勝克敵，不是功又是什麼？」平說：「非魏無知臣怎能進用？」皇上說：「像你可說是不忘本了。」就又賞魏無知。次年，以護軍中尉隨從攻反叛者韓王信於代。終於到平城，被匈奴所圍，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陳平奇計，使人見單于閼氏，圍困得以解開。高帝已出，其計祕密，世人無法得知。

注文白話　集解引蘇林：閼氏音焉支，如漢皇后。集解引桓譚《新論》：「有人說：『陳平為高帝解平城之圍，卻說其事祕密，世人無法得知。這是因為工妙高超，所以藏隱不傳。你能推知此事嗎？』我回答說：『此策反而淺陋拙劣，所以隱而不泄。高帝被圍七日，而陳平前往說閼氏，閼氏對單于說而放出他，由此知其所用來勸說之事。那陳平必說漢有美麗女子，為她描述其容貌天下無有，現在困急，已馳使回去迎取，想進獻單于，單于見此人必大喜愛，愛她則閼氏日益疏遠，不如趁其未到，令漢得以脫去，去了，也不會帶女子來了。閼氏是婦女，有妒忌之性，必憎惡而設法去之。此說簡而扼要，及得其用，則想使它神怪，所以隱匿不泄。』劉子駿聽我的話，就立即稱善。」按：《漢書音義》應劭說此事大旨與桓論略同，不知是應劭全取桓論，還是別有所聞？現在看桓論似本無別說。

高帝南過曲逆，上其城，望見其屋室甚大，曰：「壯哉縣！吾行天下，獨見洛陽與是耳。」顧問御史曰：「曲逆戶口幾何？」對曰：「始秦時三萬餘戶，閒者兵數起，多亡匿，今見五千戶。」於是乃詔御史，更以陳平爲曲逆侯，盡食之，除前所食戶牖。

高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户，闲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于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白話　高帝南行經過曲逆，登其城，望見其屋室很大，說：「壯觀啊此縣！我行遍天下，只見洛陽與此罷了。」回頭問御史說：「曲逆戶口多少？」回答說：「起初秦時三萬餘戶，近來兵亂多次起，多逃亡藏匿，現在實有五千戶。」於是就詔御史，改以陳平為曲逆侯，全食其邑，免除先前所食戶牖。

注文白話　集解：《地理志》曲逆縣屬中山。索隱：章帝嫌其名醜，改叫蒲陰。

其後常以護軍中尉從攻陳豨及黥布。凡六出奇計，輒益邑，凡六益封。奇計或頗祕，世莫能聞也。

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

白話　其後常以護軍中尉隨從攻陳豨及黥布。共六出奇計，就增邑，共六次增封。奇計有的頗祕密，世人無法得知。

章旨

漢六年人上書告楚王韓信反高帝問諸將諸將曰亟發兵阬豎子高帝默然問陳平平固辭謝曰諸將云何上具告之平曰人之上書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信知之乎曰不知平曰陛下精兵孰與楚曰不能過陛下將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曰莫及平曰今兵不如楚精將不能及而舉兵攻之是趣之戰…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六出奇計之三四：偽遊雲夢擒韓信——諸將「亟發兵阬豎子」而平「兵不如楚精將不能及」「是趣之戰也」，以天子巡狩會諸侯之名「此特一力士之事耳」——以智代力，信「天下已定我固當烹」；「非魏無知臣安得進」「若子可謂不背本矣」——陳平之不忘本；平城解圍「其計祕世莫得聞」——集解引桓譚《新論》推言美女說閼氏「反薄陋拙惡故隱而不泄」，是漢人對此祕計之解；曲逆「壯哉縣吾行天下獨見洛陽與是耳」改封曲逆侯。

史實考辨　弟且但；陳楚西界韓信都彭城（實都下邳）；反接反縛兩手；閼氏音焉支如漢皇后；桓譚《新論》美女說閼氏應劭《漢書音義》略同；曲逆中山章帝改蒲陰。告韓信反漢六年前201十月；偽遊雲夢擒信前201十二月；赦為淮陰侯前201；戶牖侯前201；擊韓王信平城之圍漢七年前200冬；曲逆侯前200；擊陳豨前197–前196；擊黥布前196；六出奇計舊說：反間楚、惡草具去范增、女子二千人出滎陽、躡足封韓信、偽遊雲夢、解平城圍（或數立韓信偽遊為一）。

與他卷關係　上節反間亞父；下節樊噲周勃受詔王陵審食其；告韓信反偽遊雲夢見〈淮陰侯列傳〉〈高祖本紀〉六年；魏無知見本篇第二節；韓王信反平城之圍見〈韓信盧綰列傳〉〈匈奴列傳〉〈高祖本紀〉七年；閼氏見〈匈奴列傳〉；曲逆侯見〈高祖功臣侯者年表〉；陳豨黥布見〈韓信盧綰列傳〉〈黥布列傳〉；桓譚《新論》見《太平御覽》《文選》注。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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