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列傳第九·13

今王若欲因禍爲福，轉敗爲功，則莫若挑霸齊而尊之，使使盟於周室，焚秦符，曰「其大上計，破秦；其次，必長賓之」。秦挾賓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諸侯，今爲齊下，秦王之志苟得窮齊，不憚以國爲功。然則王何不使辯士以此言說秦王曰：「燕、趙破宋肥齊，尊之爲之下者，燕、趙非利之也。燕、趙不利而勢爲之者，以不信秦王也。然則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趙，令涇陽君、高陵君先於燕、趙？秦有變，因以爲質，則燕、趙信秦。秦爲西帝，燕爲北帝，趙爲中帝，立三帝以令於天下。韓、魏不聽則秦伐之，齊不聽則燕、趙伐之，天下孰敢不聽？天下服聽，因驅韓、魏以伐齊，曰『必反宋地，歸楚淮北』。反宋地，歸楚淮北，燕、趙之所利也；並立三帝，燕、趙之所願也。夫實得所利，尊得所願，燕、趙弃齊如脫躧矣。今不收燕、趙，齊霸必成。諸侯贊齊而王不從，是國伐也；諸侯贊齊而王從之，是名卑也。今收燕、趙，國安而名尊；不收燕、趙，國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爲也。」秦王聞若說，必若刺心然。則王何不使辯士以此若言說秦？秦必取，齊必伐矣。

今王若欲因祸为福，转败为功，则莫若挑霸齐而尊之，使使盟于周室，焚秦符，曰“其大上计，破秦；其次，必长宾之”。秦挟宾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苟得穷齐，不惮以国为功。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言说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之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燕、赵不利而势为之者，以不信秦王也。然则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高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秦为西帝，燕为北帝，赵为中帝，立三帝以令于天下。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伐齐，曰‘必反宋地，归楚淮北’。反宋地，归楚淮北，燕、赵之所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愿也。夫实得所利，尊得所愿，燕、赵弃齐如脱躧矣。今不收燕、赵，齐霸必成。诸侯赞齐而王不从，是国伐也；诸侯赞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今收燕、赵，国安而名尊；不收燕、赵，国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说，必若刺心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若言说秦？秦必取，齐必伐矣。

白話　現在王若想因禍為福，轉敗為功，則不如推舉齊為霸而尊崇它，使使者盟於周室，焚燒秦之符約，說「其最上之計是破秦；其次，必長久擯棄它」。秦被擯棄以待破滅，秦王必憂患。秦五世伐諸侯，現在居於齊下，秦王之志若能窮困齊，不惜以舉國為功。那麼王何不使辯士以此言說秦王說：「燕、趙破宋肥齊，尊之而居其下，燕、趙不是以此為利。燕、趙不利而形勢上這樣做，是因為不信秦王。那麼王何不使可信之人接納燕、趙，令涇陽君、高陵君先到燕、趙？秦有變，因而作為人質，則燕、趙信秦。秦為西帝，燕為北帝，趙為中帝，立三帝以號令天下。韓、魏不聽則秦伐之，齊不聽則燕、趙伐之，天下誰敢不聽？天下服從，因而驅韓、魏以伐齊，說『必歸還宋地，歸還楚淮北』。歸還宋地，歸還楚淮北，是燕、趙之所利；並立三帝，是燕、趙之所願。實際得所利，尊貴得所願，燕、趙棄齊如脫鞋了。現在不收燕、趙，齊霸必成。諸侯贊助齊而王不從，是國被伐；諸侯贊助齊而王從之，是名卑。現在收燕、趙，國安而名尊；不收燕、趙，國危而名卑。捨棄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做。」秦王聽到這樣的說辭，必如刺心一般。那麼王何不使辯士以此言說秦？秦必取，齊必被伐了。

注文白話　正義：挑讀田鳥反，是執持。正義：符是徵兆。索隱：長音如字。賓讀為「擯」。正義：最好上策是破秦；次策是長久擯棄於關西。集解引徐廣：高陵是馮翊高陵縣。索隱：二人是秦王母弟。高陵君名顯。涇陽君名悝。

夫取秦，厚交也；伐齊，正利也。尊厚交，務正利，聖王之事也。

夫取秦，厚交也；伐齐，正利也。尊厚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

白話　取秦，是厚交；伐齊，是正利。尊厚交，務正利，是聖王之事。

燕昭王善其書，曰：「先人嘗有德蘇氏，子之之亂而蘇氏去燕。燕欲報仇於齊，非蘇氏莫可。」乃召蘇代，復善待之，與謀伐齊。竟破齊，湣王出走。

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德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代，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湣王出走。

白話　燕昭王稱善其書，說：「先人曾有德於蘇氏，子之之亂而蘇氏離燕。燕想報仇於齊，非蘇氏不可。」就召蘇代，又善待他，與他謀伐齊。終於破齊，湣王出逃。

久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蘇代約燕王曰：「楚得枳而國亡，齊得宋而國亡，齊、楚不得以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則有功者，秦之深讎也。秦取天下，非行義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

久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曰：“楚得枳而国亡，齐得宋而国亡，齐、楚不得以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则有功者，秦之深雠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

白話　很久之後，秦召燕王，燕王想去，蘇代勸阻燕王說：「楚得枳而國亡，齊得宋而國亡，齊、楚不得因有枳、宋而事秦，為什麼？是因為有功的，是秦之深仇。秦取天下，不是行義，是暴。秦之行暴，公開告於天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巴郡有枳縣。正義：枳讀支是反，今涪州城。在秦，枳縣在江南。集解引徐廣：燕昭王三十三年，秦拔楚鄢、西陵。正義按：西陵在黃州。正義：〈年表〉說齊湣王三十八年滅宋。四十年，五國共擊湣王，王逃到莒。索隱：正告指公開告於天下。

「告楚曰：『蜀地之甲，乘船浮於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漢中之甲，乘船出於巴，乘夏水而下漢，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積甲宛東下隨，智者不及謀，勇土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遠乎！』楚王爲是故，十七年事秦。

“告楚曰：‘蜀地之甲，乘船浮于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乘船出于巴，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积甲宛东下随，智者不及谋，勇土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远乎！’楚王为是故，十七年事秦。

白話　「告楚說：『蜀地之甲兵，乘船浮於汶水，乘夏水而下長江，五日而到郢。漢中之甲兵，乘船出於巴，乘夏水而下漢水，四日而到五渚。寡人積甲兵於宛東下隨，智者來不及謀，勇士來不及怒，寡人如射隼一般了。王卻想等天下之攻函谷，不也太遠了嗎！』楚王因此之故，十七年事秦。

注文白話　集解：汶讀眉貧反。索隱：汶音旻。就是長江所出之岷山。索隱：夏音暇。指夏季雨潦水盛漲之時。索隱：巴是水名，與漢水相近。正義：巴嶺山在梁州南一百九十里。《周地志》說：「南渡老子水，登巴嶺山。南回大江。此南是古巴國，因以名山。」集解：《戰國策》說「秦與荊人戰，大破荊，襲郢，取洞庭、五渚」。那麼五渚在洞庭。索隱按：五渚是五處洲渚，劉氏以為在宛鄧之間，臨漢水，不得在洞庭。或說五渚就是五湖，更與劉說不同。索隱：宛縣之東而下隨邑。索隱按：《易》說「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秦王說我現在伐楚，必當捷獲。正義：隼如今之鶻。

「秦正告韓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斷大行。我起乎宜陽而觸平陽，二日而莫不盡繇。我離兩周而觸鄭，五日而國舉。』韓氏以爲然，故事秦。

“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断大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

白話　「秦公開告韓說：『我起兵於少曲，一日而切斷太行。我起兵於宜陽而進攻平陽，二日而無不盡動搖。我經過兩周而進攻鄭，五日而國被攻克。』韓氏以為對，所以事秦。

注文白話　索隱：少曲是地名，近宜陽。正義：少曲在懷州河陽縣西北，解釋在〈范睢傳〉。正義：大行是太行山羊腸阪道，北過韓上黨。正義：宜陽、平陽都是韓大都，隔河。索隱：繇音搖。搖是動。索隱：離讀如字。指屯兵以逼臨二周，而進攻於鄭，所以五日國舉。舉猶拔。正義：離是經歷。經二周而東攻新鄭州，韓國都被拔。

章旨

遺書下：挑霸齊尊之，使辯士說秦收燕趙立三帝以伐齊，「取秦厚交伐齊正利」；燕昭王善其書召蘇代與謀伐齊竟破齊；秦召燕王，蘇代諫：有功者秦之深讎，秦以暴正告天下，告楚蜀甲下江五日至郢、告韓一日斷太行五日國舉。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遺書下與約燕王：「挑霸齊而尊之」「焚秦符」——先驕齊以激秦；說秦王「收燕趙」「涇陽君高陵君先於燕趙」為質「秦爲西帝燕爲北帝趙爲中帝立三帝以令於天下」「驅韓魏以伐齊」——以帝號餌秦趙而孤齊，「燕趙弃齊如脫躧」；「取秦厚交也伐齊正利也」——燕之大計；「燕昭王善其書……與謀伐齊竟破齊湣王出走」——樂毅破齊之局由此定。

史實考辨　挑田鳥反執持符徵兆賓擯；秦五世；涇陽君悝高陵君顯昭王母弟；三帝之說與前288秦齊並稱東西帝蘇秦勸齊去帝號事相關；躧鞋；燕昭王破齊前284五國伐齊湣王走莒正義年表；枳巴郡涪州楚得枳（楚頃襄王時前280秦取枳故曰楚得枳而國亡誤為反語）；徐廣燕昭王三十三年秦拔鄢西陵前279；正告；汶眉貧反岷江夏水巴水巴嶺山五渚洞庭宛鄧劉氏；宛東下隨射隼《易·解》；楚十七年事秦；少曲懷州河陽太行羊腸阪宜陽平陽繇搖離歷新鄭。

與他卷關係　上節遺書上；下節正告魏齊韓諸國及太史公曰；三帝見〈田敬仲完世家〉湣王稱東帝〈秦本紀〉昭襄王十九年；破齊湣王出走見〈樂毅列傳〉〈田世家〉；涇陽君高陵君見〈穰侯列傳〉；枳見〈楚世家〉頃襄王；拔鄢西陵見〈白起列傳〉；少曲見〈范睢列傳〉；宜陽平陽見〈韓世家〉；《戰國策·燕一》《燕二》。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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