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里子甘茂列傳第十一·1

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與惠王異母。母，韓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秦人號曰「智囊」。

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秦人号曰“智囊”。

白話　樗里子名疾，是秦惠王之弟，與惠王異母。母是韓女。樗里子滑稽多智，秦人號稱「智囊」。

注文白話　索隱按：樗是木名，音攄。高誘說「其里有大樗樹，所以叫樗里」。然而疾居渭南陰鄉之樗里，所以號叫樗里子。又按：《紀年》則稱他「楮里疾」。索隱：滑音骨。稽音雞。鄒誕解釋說「滑是亂。稽是同。指辯捷之人，說非如是，說是如非，是說能亂同異」。一說滑稽是酒器，可轉注吐酒不止。是說俳優之人出口成章，詞不窮竭，如滑稽之吐酒不止。正義：滑讀為淈，水流自出。稽是計。是說其智計宣吐如泉，流出無盡，所以楊雄《酒賦》說「鴟夷滑稽，腹大如壺」正是。顏師古說：「滑稽是轉利之稱。滑是亂。稽是礙。其變無停留。」一說稽是考，是說其滑亂不可考較。

秦惠王八年，爵樗里子右更，使將而伐曲沃，盡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使樗里子爲將伐趙，虜趙將軍莊豹，拔藺。明年，助魏章攻楚，敗楚將屈丐，取漢中地。秦封樗里子，號爲嚴君。

秦惠王八年，爵樗里子右更，使将而伐曲沃，尽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使樗里子为将伐赵，虏赵将军庄豹，拔蔺。明年，助魏章攻楚，败楚将屈丐，取汉中地。秦封樗里子，号为严君。

白話　秦惠王八年，封樗里子爵右更，使他領兵伐曲沃，全部遷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使樗里子為將伐趙，俘虜趙將軍莊豹，攻拔藺。次年，助魏章攻楚，擊敗楚將屈丐，取漢中地。秦封樗里子，號為嚴君。

注文白話　索隱按：右更是秦之第十四爵名。正義：曲沃故城在陝州陝縣西南三十二里。索隱按：〈年表〉說十一年拔魏曲沃，歸其人。又〈秦本紀〉惠文王後元八年，五國共圍秦，使庶長疾與戰脩魚，斬首八萬。十一年，樗里疾攻魏焦，降之。則焦與曲沃同在十一年明白了。而傳說「八年拔之」，不同。王劭按：本紀、年表及此傳，三處記秦伐國都不同，又與《紀年》不合，現在也幾乎不可考。正義：藺縣在石州。索隱按：嚴君是爵邑之號，當是封於嚴道。

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張儀、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爲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韓，拔宜陽。使樗里子以車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讓周，以其重秦客。游騰爲周說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猶，遺之廣車，因隨之以兵，仇猶遂亡。何則？無備故也。齊桓公伐蔡，號曰誅楚，其實襲蔡。今秦，虎狼之國，使樗里子以車百乘入周，周以仇猶、蔡觀焉，故使長戟居前，彊弩在後，名曰衞疾，而實囚之。且夫周豈能無憂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國以憂大王。」楚王乃悅。

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韩，拔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让周，以其重秦客。游腾为周说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犹，遗之广车，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无备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使长戟居前，彊弩在后，名曰衞疾，而实囚之。且夫周岂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

白話　秦惠王死，太子武王立，驅逐張儀、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韓，攻拔宜陽。使樗里子以車百乘入周。周以士卒迎接他，意甚恭敬。楚王怒，責備周，因其尊重秦客。游騰為周說楚王說：「知伯之伐仇猶，送它廣車，因而隨之以兵，仇猶就亡。為什麼？是無防備之故。齊桓公伐蔡，號稱誅楚，其實是襲蔡。現在秦是虎狼之國，使樗里子以車百乘入周，周以仇猶、蔡為鑑，所以使長戟在前，強弩在後，名為保衛疾，而實是囚禁他。而且周豈能不憂其社稷呢？恐怕一旦亡國以使大王擔憂。」楚王才高興。

注文白話　索隱：游是姓；騰是名。集解引許慎：仇猶是夷狄之國。《戰國策》說：「智伯想伐仇猶，送它大鐘，載以廣車。」《周禮》說：「廣車之萃。」鄭玄說：「廣車是橫陳之車。」索隱：《戰國策》說「智伯想伐仇猶，送它大鐘，載以廣車」。以「仇猶」為「厹由」。《韓子》作「仇由」。《地理志》臨淮有厹猶縣。正義：《括地志》說：「并州盂縣外城俗名原仇山，也名仇猶，是夷狄之國。《韓子》說『智伯想伐仇猶國，道路險難不通，就鑄大鐘送它，載以廣車。仇猶大悅，清除道路接納。赤章曼支諫說：「不可，這是小國所以事大國，而現在大國以此送小國，軍隊必隨後，不可。」不聽，就接納。曼支因而斷車轂而馳去。到十九日而仇猶亡』。」正義：衛疾是防衛樗里子。

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

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

白話　秦武王死，昭王立，樗里子又更加尊重。

昭王元年，樗里子將伐蒲。蒲守恐，請胡衍。胡衍爲蒲謂樗里子曰：「公之攻蒲，爲秦乎？爲魏乎？爲魏則善矣，爲秦則不爲賴矣。夫衞之所以爲衞者，以蒲也。今伐蒲入於魏，衞必折而從之。魏亡西河之外而無以取者，兵弱也。今并衞於魏，魏必彊。魏彊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將觀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柰何？」胡衍曰：「公釋蒲勿攻，臣試爲公入言之，以德衞君。」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謂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釋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願以請。」因效金三百斤，曰：「秦兵苟退，請必言子於衞君，使子爲南面。」故胡衍受金於蒲以自貴於衞。於是遂解蒲而去。還擊皮氏，皮氏未降，又去。

昭王元年，樗里子将伐蒲。蒲守恐，请胡衍。胡衍为蒲谓樗里子曰：“公之攻蒲，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矣。夫衞之所以为衞者，以蒲也。今伐蒲入于魏，衞必折而从之。魏亡西河之外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衞于魏，魏必彊。魏彊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将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柰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德衞君。”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愿以请。”因效金三百斤，曰：“秦兵苟退，请必言子于衞君，使子为南面。”故胡衍受金于蒲以自贵于衞。于是遂解蒲而去。还击皮氏，皮氏未降，又去。

白話　昭王元年，樗里子領兵伐蒲。蒲守恐懼，請求胡衍。胡衍為蒲對樗里子說：「公之攻蒲，是為秦嗎？為魏嗎？為魏則好了，為秦則不為有利了。衛之所以為衛，是因有蒲。現在伐蒲使它入於魏，衛必屈服而跟從魏。魏失西河之外而無法收回，是因兵弱。現在併衛於魏，魏必強。魏強之日，西河之外必危了。而且秦王將觀察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加罪於公。」樗里子說：「怎麼辦？」胡衍說：「公放棄蒲勿攻，臣試為公入城說此事，以使衛君感德。」樗里子說：「好。」胡衍入蒲，對其守說：「樗里子知道蒲之困境了，其話說必拔蒲。衍能令他放棄蒲勿攻。」蒲守恐懼，因而再拜說：「願以此請求。」因而獻金三百斤，說：「秦兵若退，請必在衛君前推薦您，使您為南面之卿。」所以胡衍受金於蒲以在衛自貴。於是就解蒲之圍而去。回擊皮氏，皮氏未降，又離去。

注文白話　索隱按：《紀年》說「楮里疾圍蒲不克，而秦惠王薨」，事與此相合。正義：蒲故城在滑州匡城縣北十五里，就是子路作宰之地。索隱：胡衍是人姓名。集解：賴是利。正義：蒲是衛國之屏障。索隱：《戰國策》說「今蒲入於秦，衛必折而入於魏」，與此文相反。正義：西河之外指同、華等州。正義：皮氏故城在絳州龍門縣西百四十步，是魏邑。

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臺之東。曰：「後百歲，是當有天子之宮夾我墓。」樗里子疾室在於昭王廟西渭南陰鄉樗里，故俗謂之樗里子。至漢興，長樂宮在其東，未央宮在其西，武庫正直其墓。秦人諺曰：「力則任鄙，智則樗里。」

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曰：“后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樗里子疾室在于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直其墓。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

白話　昭王七年，樗里子死，葬於渭南章臺之東。說：「後百年，這裏當有天子之宮夾我墓。」樗里子疾之宅在昭王廟西渭南陰鄉樗里，所以俗稱他樗里子。到漢興，長樂宮在其東，未央宮在其西，武庫正對其墓。秦人諺語說：「力則任鄙，智則樗里。」

注文白話　索隱：按《黃圖》，章臺在漢長安故城西。正義：漢長樂宮在長安縣西北十五里，未央在縣西北十四里，都在長安故城中。索隱：直如字讀。直猶當。

章旨

樗里子疾惠王異母弟滑稽多智號智囊；伐曲沃拔藺助魏章取漢中封嚴君；武王以樗里子甘茂為左右丞相，以車百乘入周，游騰以仇猶蔡說楚王；昭王元年伐蒲，胡衍說之釋蒲受金自貴於衛；昭王七年卒葬渭南，預言天子宮夾墓，漢長樂未央果夾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樗里子傳：「滑稽多智秦人號曰智囊」——三家注詳釋滑稽二字；戰功曲沃藺漢中封嚴君；「使樗里子以車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游騰「知伯之伐仇猶遺之廣車因隨之以兵」「齊桓公伐蔡號曰誅楚其實襲蔡」「名曰衞疾而實囚之」——周之自全之辭；伐蒲胡衍「爲秦乎爲魏乎」「衞之所以爲衞者以蒲也」「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說樗里子釋蒲，而胡衍「受金於蒲以自貴於衞」——兩面取利之士；「後百歲是當有天子之宮夾我墓」而漢長樂未央果夾之——智囊之驗，太史公好記此類預言。

史實考辨　樗音攄楮里疾；滑稽骨雞鄒誕酒器正義淈顏師古；右更第十四爵；曲沃陝縣惠王八年索隱辨年表十一年本紀後八年脩魚王劭不可考；二十五年即後十二年前313伐趙拔藺虜莊豹；助魏章敗屈丐取漢中前312；嚴君嚴道；武王二年前309初置丞相甘茂左樗里子右；拔宜陽前307；車百乘入周游騰說楚王《戰國策·西周》；仇猶厹由盂縣赤章曼支《韓非子·說林》；齊桓伐蔡誅楚前656；昭王元年前306伐蒲紀年圍蒲不克惠王薨（當作武王）；蒲匡城子路宰。

與他卷關係　下節甘茂傳；樗里疾戰功見〈秦本紀〉惠文王後八年脩魚十一年焦十二年藺十三年丹陽；左右丞相見〈秦本紀〉武王二年；入周見〈周本紀〉；游騰見《戰國策·西周》；知伯仇猶見〈趙世家〉智伯；齊桓伐蔡見〈齊太公世家〉〈管蔡世家〉；伐蒲胡衍見〈衛康叔世家〉；昭王立見〈秦本紀〉〈穰侯列傳〉；長樂未央見〈高祖本紀〉蕭相國世家；任鄙見〈秦本紀〉武王；〈自序〉「秦所以東攘雄諸侯樗里甘茂之策作樗里甘茂列傳第十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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