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里子甘茂列傳第十一·4

秦使向壽平宜陽，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壽者，宣太后外族也，而與昭王少相長，故任用。向壽如楚，楚聞秦之貴向壽，而厚事向壽。向壽爲秦守宜陽，將以伐韓。韓公仲使蘇代謂向壽曰：「禽困覆車。公破韓，辱公仲，公仲收國復事秦，自以爲必可以封。今公與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陽。秦楚合，復攻韓，韓必亡。韓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閼於秦。願公孰慮之也。」向壽曰：「吾合秦楚非以當韓也，子爲壽謁之公仲，曰秦韓之交可合也。」蘇代對曰：「願有謁於公。人曰貴其所以貴者貴。王之愛習公也，不如公孫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親於秦事，而公獨與王主斷於國者何？彼有以失之也。公孫奭黨於韓，而甘茂黨於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爭彊而公黨於楚，是與公孫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異之？人皆言楚之善變也，而公必亡之，是自爲責也。公不如與王謀其變也，善韓以備楚，如此則無患矣。韓氏必先以國從公孫奭而後委國於甘茂。韓，公之讎也。今公言善韓以備楚，是外舉不僻讎也。」向壽曰：「然，吾甚欲韓合。」對曰：「甘茂許公仲以武遂，反宜陽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難。」向壽曰：「然則奈何？武遂終不可得也？」對曰：「公奚不以秦爲韓求潁川於楚？此韓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於楚而以其地德韓也。公求而不得，是韓楚之怨不解而交走秦也。秦楚爭彊，而公徐過楚以收韓，此利於秦。」向壽曰：「柰何？」對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齊，公孫奭欲以韓取齊。今公取宜陽以爲功，收楚韓以安之，而誅齊魏之罪，是以公孫奭、甘茂無事也。」

秦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寿者，宣太后外族也，而与昭王少相长，故任用。向寿如楚，楚闻秦之贵向寿，而厚事向寿。向寿为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寿曰：“禽困覆车。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今公与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阳。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于秦。愿公孰虑之也。”向寿曰：“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子为寿谒之公仲，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愿有谒于公。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王之爱习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于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于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公孙奭党于韩，而甘茂党于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彊而公党于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是自为责也。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后委国于甘茂。韩，公之雠也。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僻雠也。”向寿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反宜阳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难。”向寿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于楚？此韩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于楚而以其地德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怨不解而交走秦也。秦楚争彊，而公徐过楚以收韩，此利于秦。”向寿曰：“柰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也。”

白話　秦使向壽平定宜陽，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壽是宣太后之外族，而與昭王自小一同長大，所以受任用。向壽到楚，楚聽說秦尊貴向壽，而厚待向壽。向壽為秦守宜陽，將以此伐韓。韓公仲使蘇代對向壽說：「禽獸困急能翻覆人車。公破韓，羞辱公仲，公仲收拾國家再事秦，自以為必可以受封。現在公與楚解口之地，封楚小令尹以杜陽。秦楚聯合，再攻韓，韓必亡。韓亡，公仲將親自率其私徒以阻擋秦。願公熟慮。」向壽說：「我聯合秦楚不是為了對付韓，您為壽告知公仲，說秦韓之交可以聯合。」蘇代回答說：「願有話告訴公。人說尊貴其所以尊貴的才能尊貴。王之親愛熟習公，不如公孫奭；其以公為智能，不如甘茂。現在二人都不得參與秦之國事，而公獨與王主斷國政，為什麼？他們有所失之處。公孫奭黨於韓，而甘茂黨於魏，所以王不信任。現在秦楚爭強而公黨於楚，這是與公孫奭、甘茂同道，公以何異於他們？人都說楚善變，而公必因此失敗，這是自取其咎。公不如與王謀劃楚之變，親善韓以防備楚，如此則無患了。韓氏必先以國託付公孫奭而後委國於甘茂。韓是公之仇。現在公說親善韓以防備楚，這是對外舉薦不避仇。」向壽說：「對，我很想與韓聯合。」回答說：「甘茂許諾公仲以武遂，歸還宜陽之民，現在公空想收回，很難。」向壽說：「那麼怎麼辦？武遂終究不可得嗎？」回答說：「公何不以秦為韓向楚索求潁川？這是韓寄託於楚之地。公求而得到，這是令行於楚而以其地施德於韓。公求而不得，這是韓楚之怨不解而都奔走投秦。秦楚爭強，而公慢慢責備楚以收韓，這有利於秦。」向壽說：「怎麼辦？」回答說：「這是好事。甘茂想以魏取齊，公孫奭想以韓取齊。現在公取宜陽以為功，收楚韓以安定它們，而聲討齊魏之罪，這樣公孫奭、甘茂就無事可為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如一作「和」。集解：譬如禽獸陷於困急，仍能抵觸傾覆人之車。正義：公仲自以為必可得秦之封。索隱：解口是秦地名，近韓，現在將給楚。正義：解上讀紀買反。公是向壽。解口猶開口得言。向壽在秦開口，則楚人必得封地。索隱：又封楚之小令尹以杜陽。杜陽也是秦地，現在以此封楚令尹，是秦楚聯合。集解：閼讀烏曷反。正義：公仲怕韓亡，想率私徒往宜陽阻擋向壽。正義：子是蘇代。向壽恐懼，令蘇代告報公仲，說「秦韓交可合」。正義：公是向壽。是說向壽也黨於楚，與公孫奭、甘茂黨韓、魏相同。索隱：彼是公孫奭及甘茂。有以失之，指不被委任，情有所失。正義：是說秦王雖親愛熟習公孫奭、甘茂，秦事不親自委任的原因，是因黨韓、魏。現在國事獨與向壽主斷，是不知壽黨於楚以事秦王，有所失。正義：蘇氏說：「向壽與公孫奭、甘茂都有黨，是說無異。」又一說改變黨楚之意。正義：楚善變改，不可信。若變改，向壽必敗亡，這是自取其咎。正義：令秦親韓而防備楚之變改，則向壽無患。正義：韓氏必先委託二人，所以韓為向壽之仇。集解引徐廣：秦昭王元年給韓武遂。正義：武遂、宜陽本是韓邑，秦伐取之。現在想還韓，令其民得返歸居住。正義：蘇代說甘茂許公仲以武遂，又歸宜陽之民，現在向壽空想收回，是很難之事。正義：潁川是許州。楚侵韓潁川，蘇代令向壽以秦之威重為韓向楚索求潁川，是親向壽。集解：解讀已買反。索隱：韓楚之怨不解，二國都奔走向秦。集解引徐廣：過一作「適」。正義：若二國都事秦，公則漸漸說楚之過失以收韓，這有利於秦。正義：是說公孫奭、甘茂都想以秦挾韓魏而取齊，現在向壽取宜陽為功，收楚韓安撫以事秦，而責齊魏之罪，是公孫奭、甘茂不得聯合韓魏於秦以伐齊。

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復歸之韓。向壽、公孫奭爭之，不能得。向壽、公孫奭由此怨，讒甘茂。茂懼，輟伐魏蒲阪，亡去。樗里子與魏講，罷兵。

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向寿、公孙奭争之，不能得。向寿、公孙奭由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樗里子与魏讲，罢兵。

白話　甘茂終於對秦昭王進言，以武遂歸還韓。向壽、公孫奭爭論，不能得逞。向壽、公孫奭由此怨恨，讒毀甘茂。茂恐懼，停止伐魏蒲阪，逃亡離去。樗里子與魏講和，罷兵。

注文白話　正義：〈年表〉說秦昭王元年給韓武遂。集解引徐廣：昭王元年，擊魏皮氏，未拔，去。索隱引鄒氏：講讀為媾。媾猶和。

章旨

向壽宣太后外族守宜陽將伐韓，蘇代為公仲說向壽：禽困覆車，公黨楚與奭茂黨韓魏同道，不如善韓備楚、以秦為韓求潁川於楚，收楚韓誅齊魏使二人無事；甘茂言昭王歸武遂於韓，向壽公孫奭讒之，茂懼輟伐蒲阪亡去。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蘇代說向壽：「禽困覆車」——窮寇勿迫；「人曰貴其所以貴者貴」「公孫奭黨於韓而甘茂黨於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爭彊而公黨於楚是與公孫奭甘茂同道也」——以秦王用人之忌點醒向壽，「善韓以備楚」「外舉不僻讎」；「以秦爲韓求潁川於楚」「求而得之是令行於楚而以其地德韓也求而不得是韓楚之怨不解而交走秦也」——兩可之計，縱橫家謀略之精巧；「收楚韓以安之而誅齊魏之罪是以公孫奭甘茂無事也」——為向壽奪二人之功。

史實考辨　向壽平宜陽伐皮氏昭王元年前306（徐廣擊皮氏未拔）；向壽宣太后外族與昭王少相長；如和；蘇代說向壽《戰國策·韓二》「秦韓戰於濁澤」後「楚圍雍氏」諸章文字相同；解口紀買反已買反杜陽秦地小令尹；閼烏曷反；愛習公孫奭智能甘茂；潁川許州；過適；武遂歸韓昭王元年前306〈秦本紀〉〈韓世家〉；蒲阪；講媾；甘茂亡秦奔齊前305（〈秦本紀〉昭王三年「甘茂亡」實二年至三年間）。

與他卷關係　上節救韓雍氏；下節甘茂奔齊蘇代說秦齊；向壽見〈秦本紀〉昭王〈韓世家〉；蘇代見〈蘇秦列傳〉；公孫奭見〈張儀列傳〉；武遂見〈韓世家〉襄王六年秦復與我武遂；皮氏蒲阪見〈秦本紀〉〈魏世家〉；潁川見〈楚世家〉；《戰國策·韓二》。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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