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里子甘茂列傳第十一·5

甘茂之亡秦奔齊，逢蘇代。代爲齊使於秦。甘茂曰：「臣得罪於秦，懼而遯逃，無所容跡。臣聞貧人女與富人女會績，貧人女曰：『我無以買燭，而子之燭光幸有餘，子可分我餘光，無損子明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當路矣。茂之妻子在焉，願君以餘光振之。」蘇代許諾。遂致使於秦。已，因說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於秦，累世重矣。自殽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險易皆明知之。彼以齊約韓魏反以圖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則柰何？」蘇代曰：「王不若重其贄，厚其祿以迎之，使彼來則置之鬼谷，終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賜之上卿，以相印迎之於齊。甘茂不往。蘇代謂齊湣王曰：「夫甘茂，賢人也。今秦賜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王之賜，好爲王臣，故辭而不往。今王何以禮之？」齊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處之。秦因復甘茂之家以市於齊。

甘茂之亡秦奔齐，逢苏代。代为齐使于秦。甘茂曰：“臣得罪于秦，惧而遯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贫人女曰：‘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余，子可分我余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茂之妻子在焉，愿君以余光振之。”苏代许诺。遂致使于秦。已，因说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于秦，累世重矣。自殽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柰何？”苏代曰：“王不若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终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于齐。甘茂不往。苏代谓齐湣王曰：“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王之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往。今王何以礼之？”齐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处之。秦因复甘茂之家以市于齐。

白話　甘茂逃離秦奔齊，遇到蘇代。代為齊出使於秦。甘茂說：「臣得罪於秦，恐懼而逃亡，無處容身。臣聽說貧家女與富家女一起績麻，貧家女說：『我無錢買燭，而您的燭光幸有餘，您可分我餘光，無損您的光明而我得一便利。』現在臣困窘而君正出使秦而當權。茂之妻子在秦，願君以餘光救濟他們。」蘇代答應。就到秦完成使命。完畢，因而說秦王說：「甘茂不是尋常之士。其居於秦，累世受重。自殽塞到鬼谷，其地形險易都清楚知道。他以齊約韓魏反而圖謀秦，不是秦之利。」秦王說：「那麼怎麼辦？」蘇代說：「王不如重其禮物，厚其俸祿以迎他，使他來則安置於鬼谷，終身勿出。」秦王說：「好。」就賜他上卿，以相印到齊迎他。甘茂不去。蘇代對齊湣王說：「甘茂是賢人。現在秦賜他上卿，以相印迎他。甘茂感王之恩賜，喜歡為王之臣，所以推辭而不去。現在王用什麼禮遇他？」齊王說：「好。」就任他為上卿而留他。秦因而免除甘茂家之賦役以此向齊討好。

注文白話　正義：三殽在洛州永寧縣西北。集解引徐廣：鬼谷在陽城。索隱按：徐廣說在陽城。劉氏說此鬼谷在關內雲陽，正是。正義引劉伯莊：此鬼谷是關內雲陽，不是陽城的。按：陽城鬼谷當時屬韓，秦不得說安置。索隱按：處猶留。正義：復音福。

齊使甘茂於楚，楚懷王新與秦合婚而驩。而秦聞甘茂在楚，使人謂楚王曰：「願送甘茂於秦。」楚王問於范蜎曰：「寡人欲置相於秦，孰可？」對曰：「臣不足以識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對曰：「不可。夫史舉，下蔡之監門也，大不爲事君，小不爲家室，以苟賤不廉聞於世，甘茂事之順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張儀之辯，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無罪。茂誠賢者也，然不可相於秦。夫秦之有賢相，非楚國之利也。且王前嘗用召滑於越，而內行章義之難，越國亂，故楚南塞厲門而郡江東。計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國亂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諸越而忘用諸秦，臣以王爲鉅過矣。然則王若欲置相於秦，則莫若向壽者可。夫向壽之於秦王，親也，少與之同衣，長與之同車，以聽事。王必相向壽於秦，則楚國之利也。」於是使使請秦相向壽於秦。秦卒相向壽。而甘茂竟不得復入秦，卒於魏。

齐使甘茂于楚，楚怀王新与秦合婚而驩。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愿送甘茂于秦。”楚王问于范蜎曰：“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苟贱不廉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于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于越，而内行章义之难，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而郡江东。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巨过矣。然则王若欲置相于秦，则莫若向寿者可。夫向寿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听事。王必相向寿于秦，则楚国之利也。”于是使使请秦相向寿于秦。秦卒相向寿。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于魏。

白話　齊使甘茂到楚，楚懷王新與秦聯姻而歡好。而秦聽說甘茂在楚，使人對楚王說：「願送甘茂到秦。」楚王問范蜎說：「寡人想在秦安置相，誰可以？」回答說：「臣不足以識別。」楚王說：「寡人想以甘茂為相，可以嗎？」回答說：「不可。史舉是下蔡之監門，大不能事君，小不能治家室，以苟且卑賤不廉聞於世，甘茂事奉他而順從。所以以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張儀之辯，而甘茂事奉他們，取十官而無罪。茂確實是賢者，然而不可在秦為相。秦有賢相，不是楚國之利。而且王先前曾用召滑於越，而內行章義之難，越國亂，所以楚南塞厲門而以江東為郡。計算王之功所以能如此，是越國亂而楚治。現在王知用於越而忘用於秦，臣以為王大錯了。那麼王若想在秦安置相，則莫如向壽可以。向壽之於秦王，是親近之人，少時與他同衣，長大與他同車，以聽政事。王必使向壽相於秦，則是楚國之利。」於是使使者請秦以向壽為相於秦。秦終於以向壽為相。而甘茂終究不得再入秦，死於魏。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昭王二年時迎婦於楚。集解引徐廣：蜎一作「蠉」。索隱：蜎讀休緣反，又休軟反。蠉讀休緣反。《戰國策》作「蝝」。正義：蜎讀許緣反。集解引徐廣：滑一作「涓」。集解引徐廣：一說「內句章昧之難」。索隱：指召滑內心猜詐，外則佯裝恩義，而終包藏禍心，構難於楚。注「一云內句章、昧之難」。按：《戰國策》說「納章句之難」。集解引徐廣：厲門一作「瀨湖」。正義引劉伯莊：厲門是度嶺南之要路。正義：吳越之城都為楚之都邑。

甘茂有孫曰甘羅。

甘茂有孙曰甘罗。

白話　甘茂有孫叫甘羅。

甘羅者，甘茂孫也。茂既死後，甘羅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呂不韋。

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后，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

白話　甘羅是甘茂之孫。茂既死後，甘羅年十二，事奉秦相文信侯呂不韋。

注文白話　索隱：《戰國策》說甘羅事呂不韋為庶子。

章旨

甘茂奔齊逢蘇代，以貧女借餘光求振妻子；代說秦王以上卿相印迎茂置鬼谷，又說齊王位之上卿；齊使茂於楚，秦請送茂，范蜎言茂賢不可相秦、秦有賢相非楚利，舉召滑亂越之例，薦向壽相秦；茂竟不得入秦卒於魏；孫甘羅十二歲事呂不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甘茂亡秦後：「貧人女與富人女會績」「子可分我餘光無損子明而得一斯便」——借光之喻，窮士求援之辭；蘇代說秦「其地形險易皆明知之彼以齊約韓魏反以圖秦」「置之鬼谷終身勿出」而說齊「甘茂德王之賜好爲王臣」——一人兩面，使甘茂得齊之位，縱橫家術；范蜎「茂誠賢者也然不可相於秦夫秦之有賢相非楚國之利也」「王知用諸越而忘用諸秦」——以敵國之利害論人之用舍，楚遂請向壽相秦，「甘茂竟不得復入秦卒於魏」——賢者之不遇；引出甘羅。

史實考辨　甘茂奔齊前305蘇代為齊使秦；殽塞鬼谷陽城雲陽索隱正義辨；處留復音福；齊使茂於楚楚懷王昭王二年迎婦於楚前305；范蜎蠉蝝；史舉監門；召滑涓內行章義之難納章句之難楚滅越前306（〈越王句踐世家〉）厲門瀨湖江東郡；向壽相秦（〈秦本紀〉不載向壽為相，昭王時相為樓緩魏冄）；甘茂卒於魏；甘羅十二事呂不韋（前236前後，距茂死六十餘年，「孫」或當作後裔）；此段《戰國策·秦二》「甘茂亡秦且之齊」「秦使甘茂於楚」諸章（《策》作范環）。

與他卷關係　上節甘茂亡去；下節甘羅說張唐使趙；蘇代見〈蘇秦列傳〉；齊湣王見〈田敬仲完世家〉；楚懷王與秦合婚見〈楚世家〉懷王二十四年；召滑亂越楚郡江東見〈越王句踐世家〉；向壽見〈秦本紀〉；呂不韋文信侯見〈呂不韋列傳〉；《戰國策·秦二》。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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