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本紀第八·10

漢王軍滎陽南，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與項羽相距歲餘。項羽數侵奪漢甬道，漢軍乏食，遂圍漢王。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爲漢。項王不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之計，予陳平金四萬斤，以閒疏楚君臣。於是項羽乃疑亞父。亞父是時勸項羽遂下滎陽，及其見疑，乃怒，辭老，願賜骸骨歸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与项羽相距岁余。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遂围汉王。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项王不听。汉王患之，乃用陈平之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闲疏楚君臣。于是项羽乃疑亚父。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及其见疑，乃怒，辞老，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白話　漢王駐軍滎陽南面，修築甬道連接黃河，以取敖倉的糧食。與項羽相持一年多。項羽多次侵奪漢的甬道，漢軍缺糧，就包圍了漢王。漢王請求講和，割滎陽以西歸漢。項王不聽。漢王為此憂慮，就用陳平的計策，給陳平黃金四萬斤，用來離間楚的君臣。於是項羽就懷疑亞父。亞父這時勸項羽索性攻下滎陽，等到被懷疑，就發怒，以年老辭職，希望賜還骸骨回鄉做士卒，沒到彭城就死了。

注文白話　正義：甬音勇。韋昭說：起土築牆，中間為道。應劭說：怕敵人抄掠輜重，所以築垣牆像街巷。正義：孟康說：敖是地名，在滎陽西北山上，臨河，有大倉。太康《地理志》說：秦建敖倉於成皋。

漢軍絕食，乃夜出女子東門二千餘人，被甲，楚因四面擊之。將軍紀信乃乘王駕，詐爲漢王，誑楚，楚皆呼萬歲，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諸將卒不能從者，盡在城中。周苛、樅公相謂曰：「反國之王，難與守城。」因殺魏豹。

汉军绝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被甲，楚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乃乘王驾，诈为汉王，诳楚，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诸将卒不能从者，尽在城中。周苛、枞公相谓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

白話　漢軍斷糧，就在夜裏從東門放出女子二千多人，穿著鎧甲，楚因此從四面攻擊她們。將軍紀信就乘漢王的車駕，假扮漢王，欺騙楚軍，楚軍都高呼萬歲，到城東去觀看，因此漢王得以與幾十騎從西門逃走。命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諸將士卒不能跟隨的，都留在城中。周苛、樅公商量說：「背叛過國家的王，難以和他一起守城。」於是殺了魏豹。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按〈月表〉，三年七月漢王出滎陽。八月殺魏豹。而又說四年三月周苛死，四月魏豹死。二者不同。項羽殺紀信、周苛、樅公都在三年中。

漢王之出滎陽入關，收兵欲復東。袁生說漢王曰：「漢與楚相距滎陽數歲，漢常困。願君王出武關，項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滎陽成皋閒且得休。使韓信等輯河北趙地，連燕齊，君王乃復走滎陽，未晚也。如此，則楚所備者多，力分，漢得休，復與之戰，破楚必矣。」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閒，與黥布行收兵。

汉王之出荥阳入关，收兵欲复东。袁生说汉王曰：“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闲且得休。使韩信等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未晚也。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复与之战，破楚必矣。”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闲，与黥布行收兵。

白話　漢王出滎陽入關，收兵想再東進。袁生勸漢王說：「漢與楚在滎陽相持幾年，漢常常困頓。希望君王出武關，項羽必定領兵南下，大王深溝高壘，讓滎陽成皋之間暫且得到休息。派韓信等安定河北趙地，聯合燕齊，君王再回滎陽，也不晚。這樣，楚要防備的地方多，兵力分散，漢得到休息，再與他交戰，必定能打敗楚。」漢王聽從他的計策，出兵宛、葉之間，與黥布一路收兵。

注文白話　正義：宛讀於元反。葉讀式涉反。宛是鄧州的縣。葉是汝州的縣。《水經注》說：本是楚惠王封諸梁子兼，號葉城，即子高的故邑。

項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是時彭越渡睢水，與項聲、薛公戰下邳，彭越大破楚軍。項羽乃引兵東擊彭越。漢王亦引兵北軍成皋。項羽已破走彭越，聞漢王復軍成皋，乃復引兵西，拔滎陽，誅周苛、樅公，而虜韓王信，遂圍成皋。

项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是时彭越渡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下邳，彭越大破楚军。项羽乃引兵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项羽已破走彭越，闻汉王复军成皋，乃复引兵西，拔荥阳，诛周苛、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

白話　項羽聽說漢王在宛，果然領兵南下。漢王堅守壁壘不與交戰。這時彭越渡過睢水，與項聲、薛公在下邳交戰，彭越大破楚軍。項羽就領兵東去攻彭越。漢王也領兵北上駐軍成皋。項羽打敗趕走彭越後，聽說漢王又駐軍成皋，就又領兵西進，攻下滎陽，殺周苛、樅公，俘虜韓王信，於是包圍成皋。

漢王跳，獨與滕公共車出成皋玉門，北渡河，馳宿脩武。自稱使者，晨馳入張耳、韓信壁，而奪之軍。乃使張耳北益收兵趙地，使韓信東擊齊。漢王得韓信軍，則復振。引兵臨河，南饗軍小脩武南，欲復戰。郎中鄭忠乃說止漢王，使高壘深塹，勿與戰。漢王聽其計，使盧綰、劉賈將卒二萬人，騎數百，渡白馬津，入楚地，與彭越復擊破楚軍燕郭西，遂復下梁地十餘城。

汉王跳，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北渡河，驰宿修武。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夺之军。乃使张耳北益收兵赵地，使韩信东击齐。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引兵临河，南飨军小修武南，欲复战。郎中郑忠乃说止汉王，使高垒深堑，勿与战。汉王听其计，使卢绾、刘贾将卒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与彭越复击破楚军燕郭西，遂复下梁地十余城。

白話　漢王逃出，獨自與滕公同車出成皋玉門，向北渡河，疾馳到脩武過夜。自稱使者，清晨馳入張耳、韓信的營壘，奪了他們的軍隊。就派張耳向北到趙地增收兵，派韓信東擊齊。漢王得到韓信的軍隊，就又振作。領兵到黃河邊，向南在小脩武南面犒賞軍隊，想再交戰。郎中鄭忠就勸止漢王，讓他築高壘深塹，不要交戰。漢王聽從他的計策，派盧綰、劉賈率士卒二萬人，騎兵幾百，渡過白馬津，進入楚地，與彭越再在燕縣外城西面擊破楚軍，於是又攻下梁地十多座城。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跳音逃。索隱：如淳說跳是走。晉灼按〈劉澤傳〉「跳驅至長安」。《說文》音徒調反。《通俗文》說「超通為跳」。索隱：夏侯嬰做過滕令，所以叫滕公。集解引徐廣：〈項羽紀〉說成皋北門名玉門。集解引晉灼：小脩武在大脩武城東。集解引蘇林：綰音以繩綰結物之綰。索隱：白馬津就是黎陽津，南界東郡白馬縣。索隱：燕是故南燕國，在東郡，秦設為縣。

章旨

滎陽成皋之爭：項羽絕甬道圍漢王，陳平間楚范增怒去；紀信誑楚漢王出西門，周苛樅公殺魏豹守滎陽；袁生說出武關分楚力；項羽拔滎陽圍成皋，漢王跳出玉門，晨入張耳韓信壁奪其軍；鄭忠說勿戰，盧綰劉賈下梁地。

字詞

引申

戰爭　本節是楚漢相持的核心階段，與〈項羽本紀〉第十二、十三節互見而視角在漢：袁生「出武關，項羽必引兵南走」「楚所備者多，力分」是分散楚軍的總戰略，與韓信定河北、彭越擾梁地配合，形成對項羽的多面牽制；「跳，獨與滕公共車出成皋玉門」「自稱使者晨馳入張耳韓信壁而奪之軍」寫劉邦屢敗屢起的韌性與對韓信的控制。

史實考辨　徐廣引〈月表〉指出紀年矛盾：三年七月出滎陽、八月殺魏豹，而又記四年三月周苛死、四月魏豹死，斷定殺紀信周苛樅公皆在三年中。「跳」徐廣音逃、如淳訓走、《說文》徒調反，〈項羽本紀〉索隱同；「滕公」索隱釋夏侯嬰為滕令。陳平「金四萬斤」〈陳丞相世家〉同；范增之死〈項羽本紀〉作「疽發背」。

地理　甬道正義引韋昭、應劭釋為兩側築牆的運糧道，敖倉在滎陽西北山上臨河；宛葉在南陽、汝州，為漢王出武關後的據點；成皋玉門為北門；脩武、小脩武在河北；白馬津即黎陽津，燕為南燕故地，皆在東郡——盧綰劉賈由此入梁地與彭越合。

與他卷關係　陳平反間、范增死見〈陳丞相世家〉〈項羽本紀〉；紀信、周苛、樅公見〈項羽本紀〉第十三節；魏豹見〈魏豹列傳〉；袁生之說《史記》唯此；彭越下邳之戰見〈彭越列傳〉；韓王信被虜見〈韓信盧綰列傳〉；奪張耳韓信軍見〈淮陰侯列傳〉；盧綰劉賈見〈韓信盧綰列傳〉〈荊燕世家〉；下節韓信破齊。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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