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本紀第八·12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饟。漢王項羽相與臨廣武之閒而語。項羽欲與漢王獨身挑戰。漢王數項羽曰：「始與項羽俱受命懷王，曰先入定關中者王之，項羽負約，王我於蜀漢，罪一。項羽矯殺卿子冠軍而自尊，罪二。項羽已救趙，當還報，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懷王約入秦無暴掠，項羽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財物，罪四。又彊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阬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王其將，罪六。項羽皆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爭叛逆，罪七。項羽出逐義帝彭城，自都之，奪韓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項羽使人陰弒義帝江南，罪九。夫爲人臣而弒其主，殺已降，爲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賊，使刑餘罪人擊殺項羽，何苦乃與公挑戰！」項羽大怒，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匈，乃捫足曰：「虜中吾指！」漢王病創臥，張良彊請漢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毋令楚乘勝於漢。漢王出行軍，病甚，因馳入成皋。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饟。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闲而语。项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项羽曰：“始与项羽俱受命怀王，曰先入定关中者王之，项羽负约，王我于蜀汉，罪一。项羽矫杀卿子冠军而自尊，罪二。项羽已救赵，当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怀王约入秦无暴掠，项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财物，罪四。又彊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阬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王其将，罪六。项羽皆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争叛逆，罪七。项羽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项羽使人阴弑义帝江南，罪九。夫为人臣而弑其主，杀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余罪人击杀项羽，何苦乃与公挑战！”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匈，乃扪足曰：“虏中吾指！”汉王病创卧，张良彊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于汉。汉王出行军，病甚，因驰入成皋。

白話　楚漢長久相持沒有決出勝負，壯年人苦於軍旅，老弱疲於轉運軍糧。漢王與項羽隔著廣武澗相對說話。項羽想與漢王單獨挑戰。漢王歷數項羽的罪狀說：「當初與項羽一起受懷王之命，說先入關平定關中的做關中王，項羽違背約定，讓我在蜀漢稱王，罪一。項羽假託王命殺卿子冠軍而自尊，罪二。項羽已經救趙，應當回去報告，卻擅自脅迫諸侯兵入關，罪三。懷王約定入秦不得暴虐搶掠，項羽燒秦宮室，挖始皇帝的墳墓，私自收取其中財物，罪四。又強殺秦的降王子嬰，罪五。用欺詐在新安活埋秦子弟二十萬，封他們的將領為王，罪六。項羽把諸將都封在好地方，而遷徙驅逐原來的君主，使臣下爭相叛逆，罪七。項羽把義帝趕出彭城，自己建都在那裏，奪韓王的土地，兼併梁楚稱王，多給自己，罪八。項羽派人暗中在江南弒殺義帝，罪九。做人臣而弒殺君主，殺已投降的人，為政不公平，主持約定不守信用，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我以正義之師跟隨諸侯誅殺殘賊，讓受過刑的罪人去擊殺項羽，何苦親自與你挑戰！」項羽大怒，用埋伏的弩射中漢王。漢王胸部受傷，卻摸著腳說：「賊虜射中了我的腳趾！」漢王傷重臥床，張良堅決請漢王起來巡行慰勞軍隊，以安定士卒，不讓楚乘勝壓倒漢。漢王出去巡行軍中，病得厲害，就馳入成皋。

注文白話　索隱：負音佩（背棄）。集解引徐廣：卿一本作「慶」。索隱：韋昭說是宋義的號。如淳說：卿是大夫之尊；子是子男之爵；冠軍是眾人之首。尊宋義，所以加此號。索隱：指章邯等。索隱：指田市、趙歇、韓廣之類。索隱：捫是摸。中胸而摸腳，大概是中箭之初痛悶，不知傷在何處。或者中胸而摸腳，是權變以安士卒之心。正義：行讀寒孟反（xìng，巡行）。索隱按：《三輔故事》說「楚漢相距於京索閒六年，身被大創十二，矢石通中過者有四」。說漢王病創。

病愈，西入關，至櫟陽，存問父老，置酒，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市。留四日，復如軍，軍廣武。關中兵益出。

病愈，西入关，至栎阳，存问父老，置酒，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市。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关中兵益出。

白話　病好後，向西入關，到櫟陽，慰問父老，設酒宴，把原塞王司馬欣的頭掛在櫟陽市上。留了四天，又回到軍中，駐軍廣武。關中的兵增援出關。

注文白話　索隱：梟是懸首於木。司馬欣自剄於汜水上，命梟首於櫟陽，因為是舊都，所以梟首示眾。

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田橫往從之。項羽數擊彭越等，齊王信又進擊楚。項羽恐，乃與漢王約，中分天下，割鴻溝而西者爲漢，鴻溝而東者爲楚。項王歸漢王父母妻子，軍中皆呼萬歲，乃歸而別去。

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田横往从之。项羽数击彭越等，齐王信又进击楚。项羽恐，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归汉王父母妻子，军中皆呼万岁，乃归而别去。

白話　這時，彭越率兵駐在梁地，往來困擾楚軍，斷絕楚的糧食。田橫去投奔他。項羽多次攻打彭越等人，齊王韓信又進攻楚。項羽恐懼，就與漢王約定，平分天下，割鴻溝以西歸漢，鴻溝以東歸楚。項王歸還漢王的父母妻子，軍中都高呼萬歲，於是分別離去。

注文白話　索隱：應劭說鴻溝在滎陽東南三十里，大概引河東南入淮泗。張華說：一渠東南流，經浚儀，是始皇所鑿，引河灌大梁，叫鴻溝。一渠東經陽武南，為官渡水。《北征記》說中牟臺下臨汴水，就是官渡水。

項羽解而東歸。漢王欲引而西歸，用留侯、陳平計，乃進兵追項羽，至陽夏南止軍，與齊王信、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至固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入壁，深塹而守之。用張良計，於是韓信、彭越皆往。及劉賈入楚地，圍壽春，漢王敗固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馬周殷舉九江兵而迎武王，行屠城父，隨劉賈、齊梁諸侯皆大會垓下。立武王布爲淮南王。

项羽解而东归。汉王欲引而西归，用留侯、陈平计，乃进兵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之。用张良计，于是韩信、彭越皆往。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王败固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举九江兵而迎武王，行屠城父，随刘贾、齐梁诸侯皆大会垓下。立武王布为淮南王。

白話　項羽解圍東歸。漢王想領兵西歸，用留侯、陳平的計策，就進兵追項羽，到陽夏南停下軍隊，與齊王韓信、建成侯彭越約期會合攻楚軍。到固陵，韓信、彭越沒有來會合。楚攻漢軍，大破漢軍。漢王又退入營壘，深挖壕溝防守。用張良的計策，於是韓信、彭越都來了。等到劉賈進入楚地，圍壽春，漢王在固陵戰敗，就派使者召大司馬周殷發動九江的兵迎接武王黥布，一路屠城父，跟隨劉賈，與齊梁諸侯都大會於垓下。立武王黥布為淮南王。

注文白話　正義：壽春是今壽州。集解引晉灼：固陵就是固始。集解引徐廣：周殷以兵跟隨劉賈。正義：父音甫，城父是今亳州的縣。集解引徐廣：七月。

章旨

廣武之會：漢王數項羽十罪（負約、矯殺宋義、劫諸侯兵、燒宮掘冢、殺子嬰、阬新安、徙逐故主、多自予、弒義帝、大逆無道），項羽伏弩射中漢王胸，漢王捫足「虜中吾指」；梟司馬欣頭櫟陽；項羽約中分天下；漢追至固陵不會，用張良計諸侯大會垓下。

字詞

引申

評論　「項羽十罪」是劉邦集團對項羽的總結性控訴，也是史家評價項羽的基本綱領：負約、矯殺宋義、劫諸侯、燒宮掘冢、殺降王、阬降卒、徙逐故主、逐弒義帝——每一條都在〈項羽本紀〉中有事實對應。「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賊，使刑餘罪人擊殺項羽，何苦乃與公挑戰」是對項羽「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的回答，與〈項羽本紀〉「吾寧鬬智不能鬬力」互見。

人物　「漢王傷匈，乃捫足曰虜中吾指」是劉邦的急智，索隱兩解：中箭痛悶不知所在，或權以安士卒之心；後文「張良彊請漢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證後解為是。索隱引《三輔故事》「身被大創十二，矢石通中過者有四」，見劉邦親歷戰陣之多。「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市」索隱釋以舊都示眾，是對秦降將的懲戒。

史實考辨　「卿子冠軍」徐廣一作慶子，索隱引韋昭宋義之號、如淳釋卿子冠軍三字；「王其將」索隱指章邯等；「徙逐故主」指田市趙歇韓廣。「掘始皇帝冢」是十罪中唯一不見於〈項羽本紀〉正文的指控。鴻溝索隱引應劭滎陽東南三十里、張華始皇所鑿；固陵晉灼即固始。「立武王布爲淮南王」徐廣繫七月，在垓下會前。

與他卷關係　廣武對語、伏弩射傷見〈項羽本紀〉第十四節；十罪所涉諸事分見〈項羽本紀〉各節；鴻溝之約、固陵、垓下見〈項羽本紀〉第十五節；張良計與信越見〈留侯世家〉；周殷、劉賈見〈黥布列傳〉〈荊燕世家〉；黥布為淮南王見〈黥布列傳〉；田橫從彭越見〈田儋列傳〉；下節垓下決戰、即皇帝位。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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