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本紀第八·14

高祖置酒雒陽南宮。高祖曰：「列侯諸將無敢隱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陛下慢而侮人，項羽仁而愛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與天下同利也。項羽妒賢嫉能，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戰勝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餽饟，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爲我擒也。」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餽饟，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白話　高祖在雒陽南宮設酒宴。高祖說：「列侯諸將不要對朕隱瞞，都說真心話。我之所以得到天下是為什麼？項氏之所以失去天下是為什麼？」高起、王陵回答說：「陛下傲慢而侮辱人，項羽仁厚而愛人。然而陛下派人攻城略地，所攻下的就給他，與天下人同享利益。項羽妒賢嫉能，有功的人加害他，賢能的人懷疑他，戰勝了不給人功勞，得到土地不給人利益，這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祖說：「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帷帳中運籌謀劃，在千里之外決定勝負，我不如子房。鎮守國家，安撫百姓，供給軍糧，不斷絕糧道，我不如蕭何。統率百萬大軍，戰必勝，攻必取，我不如韓信。這三個人都是人傑，我能任用他們，這是我取得天下的原因。項羽有一個范增卻不能任用，這是他被我擒獲的原因。」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南宮在雒州雒陽縣東北二十六里洛陽故城中。《輿地志》說秦時已有南北宮。集解引孟康：姓高，名起。臣瓚說：《漢帝年紀》高帝時有信平侯臣陵、都武侯臣起。魏相、丙吉奏事說高帝時奏事有將軍臣陵、臣起。

高祖欲長都雒陽，齊人劉敬說，乃留侯勸上入都關中，高祖是日駕，入都關中。六月，大赦天下。

高祖欲长都雒阳，齐人刘敬说，乃留侯劝上入都关中，高祖是日驾，入都关中。六月，大赦天下。

白話　高祖想長久建都雒陽，齊人劉敬勸說，加上留侯勸皇上入關建都，高祖當天就起駕，入關建都。六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將擊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盧綰爲燕王。使丞相噲將兵攻代。

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将击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使丞相哙将兵攻代。

白話　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親自率兵攻打，擒獲燕王臧荼。隨即立太尉盧綰為燕王。派丞相樊噲率兵攻代。

其秋，利幾反，高祖自將兵擊之，利幾走。利幾者，項氏之將。項氏敗，利幾爲陳公，不隨項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潁川。高祖至雒陽，舉通侯籍召之，而利幾恐，故反。

其秋，利几反，高祖自将兵击之，利几走。利几者，项氏之将。项氏败，利几为陈公，不随项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颍川。高祖至雒阳，举通侯籍召之，而利几恐，故反。

白話　那年秋天，利幾反，高祖親自率兵攻打，利幾逃走。利幾是項氏的將領。項氏失敗，利幾做陳公，不跟隨項羽，逃來投降高祖，高祖封他為侯於潁川。高祖到雒陽，按通侯的名籍召他，利幾恐懼，所以反。

注文白話　正義：幾音機。利幾是姓名。項羽之將，做陳縣令，降漢。高帝徵召諸侯，利幾恐懼，所以反。集解引如淳：舉通侯籍是列在通侯的名籍。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禮。太公家令說太公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今高祖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柰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則威重不行。」後高祖朝，太公擁篲，迎門卻行。高祖大驚，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柰何以我亂天下法！」於是高祖乃尊太公爲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賜金五百斤。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太公家令说太公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高祖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柰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后高祖朝，太公拥篲，迎门却行。高祖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柰何以我乱天下法！”于是高祖乃尊太公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赐金五百斤。

白話　六年，高祖五天朝見一次太公，像平常人家父子的禮節。太公的家令勸太公說：「天上沒有兩個太陽，地上沒有兩個君王。現在高祖雖然是兒子，卻是君主；太公雖然是父親，卻是臣子。怎麼能讓君主拜臣子！這樣，威嚴就不能施行。」後來高祖來朝見，太公抱著掃帚，在門口迎接，倒退著走。高祖大驚，下車扶太公。太公說：「皇帝是君主，怎麼能因為我而亂了天下的法度！」於是高祖就尊太公為太上皇。心裏讚賞家令的話，賜金五百斤。

注文白話　集解引李奇：擁篲是表示恭敬。像現在士卒持帚一樣。集解引蔡邕：不稱帝，因為不是天子。索隱按：蔡邕說「不言帝，非天子也」。又按：〈秦始皇本紀〉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已有先例。太上是無上。皇的德大於帝，想尊崇其父，所以號太上皇。索隱：顏師古按荀悅說「所以雖是天子必有所尊，無父尚且設三老，何況父親健在？家令之言過分了」。晉劉寶說「讚賞他啟發自己的心意，因而得以尊崇父號」。

章旨

雒陽南宮論得失：高起王陵謂陛下與天下同利、項羽妒賢嫉能；高祖謂運籌不如子房、鎮國不如蕭何、將兵不如韓信，能用三傑故取天下；劉敬留侯勸都關中即日駕；臧荼反擒之立盧綰；利幾恐反；太公家令言天無二日，尊太公為太上皇。

字詞

引申

評論　「吾所以有天下者何」一問一答是漢初君臣對楚漢成敗的總結：高起王陵的答案是「與天下同利」對「妒賢嫉能」，高祖的答案是「三傑皆人傑，吾能用之」對「一范增而不能用」。「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是張良的定評，「鎮國家，撫百姓，給餽饟，不絕糧道」是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是韓信，後世「漢初三傑」之說本此。「慢而侮人」出自臣下之口，太史公錄之不諱。

制度　「太上皇」之號：集解蔡邕「不言帝，非天子」，索隱補秦始皇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之先例，釋太上為無上、皇德大於帝；又引荀悅謂家令之言過、劉寶謂善其發悟，是後人對「人主拜人臣」之爭的兩種態度。「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禮」與「擁篲迎門卻行」是家禮與國禮的衝突，劉邦以尊號解決。「通侯籍」如淳釋為列侯名籍；「太尉盧綰」「丞相噲」見漢初官制。

史實考辨　「高起」孟康姓高名起，瓚引《漢帝年紀》都武侯起、丙吉奏事「將軍臣陵臣起」為證；〈留侯世家〉記劉邦此語無高起。入都關中〈劉敬列傳〉〈留侯世家〉詳之，本篇「是日駕」見其決斷。臧荼反在五年十月（當時以十月為歲首，故在六月大赦之後）；利幾反「其秋」正義釋高帝徵諸侯利幾恐故反。

與他卷關係　三傑之論見〈留侯世家〉〈蕭相國世家〉〈淮陰侯列傳〉；劉敬說都關中見〈劉敬叔孫通列傳〉；留侯勸入關見〈留侯世家〉；臧荼反、盧綰為燕王見〈韓信盧綰列傳〉；樊噲攻代見〈樊噲列傳〉；利幾見〈功臣表〉；太上皇見本紀後文及〈秦始皇本紀〉莊襄王；下節僞游雲夢擒韓信、封功臣。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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