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本紀第八·15

十二月，人有上變事告楚王信謀反，上問左右，左右爭欲擊之。用陳平計，乃僞遊雲夢，會諸侯於陳，楚王信迎，即因執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賀，因說高祖曰：「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秦，形勝之國，帶河山之險，縣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焉。地埶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齊，東有琅邪、即墨之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縣隔千里之外，齊得十二焉。故此東西秦也。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矣。」高祖曰：「善。」賜黃金五百斤。

十二月，人有上变事告楚王信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计，乃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楚王信迎，即因执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贺，因说高祖曰：“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地埶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故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矣。”高祖曰：“善。”赐黄金五百斤。

白話　十二月，有人上書告發變亂，說楚王韓信謀反，皇上問左右，左右爭著要攻打他。用陳平的計策，就假裝巡遊雲夢，在陳會見諸侯，楚王韓信來迎接，就趁機抓了他。這天，大赦天下。田肯祝賀，趁機勸高祖說：「陛下抓了韓信，又治理秦中。秦是形勢優越的地方，帶有山河之險，與諸侯懸隔千里，諸侯持戟百萬，秦可當百分之二。地勢便利，它向諸侯出兵，就像站在高屋之上傾倒瓶中的水。齊，東有琅邪、即墨的富饒，南有泰山的險固，西有濁河的限隔，北有渤海的利益。土地方圓二千里，持戟百萬，懸隔在千里之外，齊可當十分之二。所以這是東西兩個秦。不是親子弟，不可以派去做齊王。」高祖說：「好。」賜黃金五百斤。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雲夢在南郡華容縣。索隱：《漢紀》及《漢書》作「宵」，劉顯說相傳作「肯」。集解引如淳：當時山東人叫關中為秦中。集解引張晏：秦地帶山河，得形勢之優便。索隱：韋昭說地形險固，所以能勝人。集解引應劭：河山之險與諸侯相懸隔，地絕千里，所以能擒諸侯，是得天下之利百二。李斐說：河山之險由於地勢高，順流而下容易，所以天下對秦懸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蘇林說：得百中之二。秦地險固，二萬人足以抵擋諸侯百萬人。索隱：服虔說函谷關離長安千里為懸隔。按：文意以河山險固形勝，其勢如隔千里。蘇林說百二是百中之二，二十萬人。虞喜說：百二是得百之二。說諸侯持戟百萬，秦地險固，一倍於天下，所以說得百二，是說倍之，即秦兵當二百萬。「齊得十二」也一樣，所以稱東西秦，說勢力相敵，只是行文相避，所以說十二。說其餘諸侯十萬，齊地形勝也倍於他國，當二十萬人。集解引如淳：瓴是盛水瓶。站在高屋之上傾倒瓶中水，說其向下之勢容易。建音蹇。晉灼說：許慎說瓴是像瓶的罋。集解引晉灼：齊西有平原。河水東北經高唐，高唐就是平原。孟津號黃河所以叫濁河。索隱：崔浩說勃是旁跌。旁跌而出的，橫在濟北，所以〈齊都賦〉說海旁出為勃，名勃海郡。索隱：以說齊境寬闊不止千里，所以說「之外」。集解引應劭：齊得十之二，所以齊湣王稱東帝。後來又歸還，終於被秦所滅，是利鈍之勢不同。李斐說：齊有山河之限，地方二千里，是與天下懸隔。設有持戟百萬之眾，齊得十中之二。百萬的十分之二也是二十萬。只是行文相避罷了，所以說東西秦，其勢也相敵。蘇林說：十二是得十中之二，二十萬人當百萬。說齊雖險固，不如秦二萬就當百萬。

後十餘日，封韓信爲淮陰侯，分其地爲二國。高祖曰將軍劉賈數有功，以爲荊王，王淮東。弟交爲楚王，王淮西。子肥爲齊王，王七十餘城，民能齊言者皆屬齊。乃論功，與諸列侯剖符行封。徙韓王信太原。

后十余日，封韩信为淮阴侯，分其地为二国。高祖曰将军刘贾数有功，以为荆王，王淮东。弟交为楚王，王淮西。子肥为齐王，王七十余城，民能齐言者皆属齐。乃论功，与诸列侯剖符行封。徙韩王信太原。

白話　十多天後，封韓信為淮陰侯，把他的土地分為兩國。高祖說將軍劉賈多次有功，以他為荊王，統治淮東。弟弟劉交為楚王，統治淮西。兒子劉肥為齊王，統治七十多城，百姓能說齊語的都歸屬齊。就評定功勞，與各列侯剖符封賞。遷韓王信到太原。

注文白話　索隱：劉賈王吳地，在淮東。姚察按虞喜說「總稱吳，別稱荊，是以山命國。今西南有荊山在陽羨界。賈封吳地而號荊王，取此義」。太康《地理志》陽羨縣本名荊溪。集解引《漢書音義》：這是說當時百姓流移，所以讓說齊語的回齊。正義按：說齊國形勝次於秦中，所以封子肥七十餘城，靠近齊的城邑能說齊語的都割屬齊。因為是親子，所以擴大其國。孟康之說恐怕不對。索隱：韓王信起初都陽翟。

七年，匈奴攻韓王信馬邑，信因與謀反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黃立故趙將趙利爲王以反，高祖自往擊之。會天寒，士卒墮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匈奴圍我平城，七日而後罷去。令樊噲止定代地。立兄劉仲爲代王。

七年，匈奴攻韩王信马邑，信因与谋反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黄立故赵将赵利为王以反，高祖自往击之。会天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匈奴围我平城，七日而后罢去。令樊哙止定代地。立兄刘仲为代王。

白話　七年，匈奴在馬邑攻打韓王信，韓王信就與匈奴謀反太原。白土人曼丘臣、王黃立原趙將趙利為王而反，高祖親自前往攻打。恰逢天寒，士卒凍掉手指的十分之二三，就到了平城。匈奴在平城包圍我軍，七天後才解圍離去。命樊噲留下平定代地。立哥哥劉仲為代王。

注文白話　正義：《搜神記》說從前秦人在武周塞築城備胡，城將成而崩塌多次。有馬奔走，周旋反覆，父老覺得奇異，就依馬跡築城，才不崩，於是名馬邑。《括地志》說朔州城是漢鴈門即馬邑縣城。攻韓信於馬邑就是此城。集解引徐廣：白土在上郡。正義引《括地志》：朔州定襄縣本漢平城縣。縣東北三十里有白登山，山上有臺叫白登臺。《漢書·匈奴傳》說冒頓圍高帝於白登七日就是此處。服虔說「白登是臺名，離平城七里」。李穆叔《趙記》說「平城東七里有土山，高百餘尺，方十餘里」，也指此。

二月，高祖自平城過趙、雒陽，至長安。長樂宮成，丞相已下徙治長安。

二月，高祖自平城过赵、雒阳，至长安。长乐宫成，丞相已下徙治长安。

白話　二月，高祖從平城經過趙、雒陽，到長安。長樂宮建成，丞相以下遷到長安辦公。

注文白話　索隱按：《漢儀注》高祖六年更名咸陽為長安。《三輔舊事》扶風渭城本是咸陽地，高帝為新城，七年屬長安。

八年，高祖東擊韓王信餘反寇於東垣。

八年，高祖东击韩王信余反寇于东垣。

白話　八年，高祖向東在東垣攻打韓王信殘餘的反寇。

注文白話　集解：《地理志》東垣，高帝更名真定。

蕭丞相營作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高祖還，見宮闕壯甚，怒，謂蕭何曰：「天下匈匈苦戰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蕭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宮室。且夫天子四海爲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說。

萧丞相营作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还，见宫阙壮甚，怒，谓萧何曰：“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萧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说。

白話　蕭丞相營建未央宮，建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高祖回來，見宮闕非常壯麗，發怒，對蕭何說：「天下紛擾苦戰幾年，成敗還不可知，為什麼修建宮室這樣過度？」蕭何說：「正因為天下還沒安定，所以可以趁機建成宮室。況且天子以四海為家，不壯麗不足以加重威嚴，而且不要讓後世有所增加。」高祖這才高興。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未央宮在雍州長安縣西北十里長安故城中。顏師古說：未央殿雖然朝南，而上書奏事謁見的人都到北闕，公車司馬也在北面。可見以北闕為正門，又有東門、東闕，至於西、南兩面，沒有門闕。蕭何初立未央宮，是以厭勝之術理當如此嗎？按：北闕為正，大概仿秦作前殿渡渭水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集解引《關中記》：東有蒼龍闕，北有玄武闕，玄武就是所謂北闕。索隱：東闕名蒼龍，北闕名玄武，沒有西南二闕，大概蕭何以厭勝之法所以不立。《說文》說闕是門觀。高三十丈。秦家舊處都在渭北，而立東闕北闕，大概取其便利。

高祖之東垣，過柏人，趙相貫高等謀弒高祖，高祖心動，因不留。代王劉仲弃國亡，自歸雒陽，廢以爲合陽侯。

高祖之东垣，过柏人，赵相贯高等谋弑高祖，高祖心动，因不留。代王刘仲弃国亡，自归雒阳，废以为合阳侯。

白話　高祖去東垣，經過柏人，趙相貫高等謀殺高祖，高祖心有所動，就不停留。代王劉仲棄國逃走，自己回到雒陽，廢為合陽侯。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縣西北十二里。漢柏人屬趙國。正義引《括地志》：郃陽故城在同州河西縣三里。魏文侯十七年攻秦至鄭而還所築，在郃水之陽。

九年，趙相貫高等事發覺，夷三族。廢趙王敖爲宣平侯。是歲，徙貴族楚昭、屈、景、懷、齊田氏關中。

九年，赵相贯高等事发觉，夷三族。废赵王敖为宣平侯。是岁，徙贵族楚昭、屈、景、怀、齐田氏关中。

白話　九年，趙相貫高等的事被發覺，誅滅三族。廢趙王張敖為宣平侯。這年，把楚的昭、屈、景、懷和齊的田氏等貴族遷到關中。

未央宮成。高祖大朝諸侯羣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爲太上皇壽，曰：「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殿上羣臣皆呼萬歲，大笑爲樂。

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白話　未央宮建成。高祖大會諸侯群臣，在未央前殿設酒宴。高祖捧著玉卮，起身為太上皇祝壽，說：「當初大人常認為臣無賴，不能經營產業，不如二哥能幹。現在我的產業所成就的與二哥比誰多？」殿上群臣都高呼萬歲，大笑作樂。

注文白話　集解引應劭：玉卮是鄉飲酒禮的器具，容四升。集解引晉灼：許慎說賴是利。無賴是無利入於家。或說江淮之間叫小兒多狡猾為無賴。

章旨

僞遊雲夢執韓信，田肯以秦得百二、齊得十二為東西秦，勸以親子弟王齊；貶韓信淮陰侯，封劉賈劉交劉肥，剖符行封；七年韓王信反，平城被圍；八年蕭何營未央宮，以四海為家對高祖之怒；九年夷貫高，徙六國貴族；為太上皇壽問「所就孰與仲多」。

字詞

引申

評論　田肯之賀是漢初地緣政治的經典論述：秦「帶河山之險，縣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居高屋之上建瓴水」，齊「東西秦」，故「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三家注對「百二」「十二」聚訟：應劭李斐「百中之二」、蘇林「二萬當百萬」、虞喜「倍之」，各有算法，而結論皆為秦齊形勝足以制天下，這是劉邦以子弟王齊楚、徙六國貴族實關中的理論依據。

人物　未央宮之爭：高祖「天下匈匈苦戰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與蕭何「天子四海爲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一怒一說，是漢初儉與威的爭論。未央前殿「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是劉邦衣錦還鄉式的自嘲，「殿上羣臣皆呼萬歲，大笑爲樂」寫出君臣的放達。韓信以「人有上變事」被執，太史公不言其反之實。

制度　「剖符行封」是漢初封侯之禮；「分其地爲二國」「王淮東」「王淮西」「民能齊言者皆屬齊」是以語言民俗定封域；「徙貴族楚昭屈景懷齊田氏關中」承劉敬「強本弱末」之策；未央宮東闕蒼龍、北闕玄武而無西南闕，索隱、正義皆以蕭何厭勝之法解之，正義又以象秦前殿、天極閣道釋北闕為正。長安更名索隱引《漢儀注》高祖六年。

史實考辨　「田肯」《漢紀》《漢書》作田宵；「荊王」索隱引虞喜以荊山命國；「能齊言者皆屬齊」《漢書音義》謂民流移者還齊，正義駁之謂近齊城邑能齊言者割屬齊。平城之圍正義引《括地志》白登臺在平城東北三十里，服虔七里，李穆叔《趙記》東七里。「無賴」晉灼兩解。貫高事詳〈張耳陳餘列傳〉，本篇「心動因不留」四字極簡。

與他卷關係　僞遊雲夢、貶淮陰侯見〈淮陰侯列傳〉〈陳丞相世家〉；田肯之說《史記》唯此；劉賈劉交劉肥見〈荊燕世家〉〈楚元王世家〉〈齊悼惠王世家〉；韓王信反、平城之圍見〈韓信盧綰列傳〉〈匈奴列傳〉〈劉敬列傳〉；未央宮見〈蕭相國世家〉；貫高見〈張耳陳餘列傳〉；徙貴族見〈劉敬列傳〉；下節陳豨反、誅韓信彭越、黥布反。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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