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毅列傳第二十·3

臣聞賢聖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若先王之報怨雪恥，夷萬乘之彊國，收八百歲之蓄積，及至弃羣臣之日，餘教未衰，執政任事之臣，脩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隸，皆可以教後世。

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彊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隶，皆可以教后世。

白話　臣聽說賢聖之君，功立而不廢，所以著於春秋；早知之士，名成而不毀，所以稱於後世。像先王之報怨雪恥，夷平萬乘之強國，收取八百年之蓄積，到棄群臣之日，餘教未衰，執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慎庶孽，施及於萌隸，都可以教後世。

臣聞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伍子胥說聽於闔閭，而吳王遠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吳王不寤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

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而吴王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

白話　臣聽說，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從前伍子胥之說被闔閭聽從，而吳王遠征到郢；夫差不以為然，賜他鴟夷而浮之江。吳王不醒悟先前之論可以立功，所以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早見主之不同量，因此到入江而不化。

注文白話　索隱：是說子胥懷恨，所以雖投江而神不化，仍為波濤之神。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誹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爲利，義之所不敢出也。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

白話　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事跡，是臣之上計。遭毀辱之誹謗，墮先王之名，是臣之所大恐。面臨不測之罪，以僥倖為利，是義所不敢出。

注文白話　索隱：誹讀方味反。索隱：墮讀許規反。索隱：指既面臨不測之罪，以僥倖免為利，現在我仍感念先王之恩，雖身託外國，而心也不敢出此。

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絜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不察疏遠之行，故敢獻書以聞，唯君王之留意焉。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絜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

白話　臣聽說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自潔其名。臣雖不才，多次受教於君子了。恐侍御者親近左右之說，不察疏遠者之行，所以敢獻書以聞，唯君王留意。

注文白話　正義：是說君子之人，交絕不說己之長而談彼之短。索隱：是說忠臣離去本國，不自潔其名，說自己無罪，所以《禮》說「大夫去其國，不對人說自己無罪」就是。正義：是說不自潔己之名行而歸咎於君，像箕子不忍說殷之惡就是。索隱：不佞猶不才。索隱：上「數」音朔。是說我已多次經受君子之教令。君子就是識禮之人。指自己在外，仍說自己有罪，不說王有錯，所以下文說「不察疏遠之行」，這也是忠臣之節。集解引夏侯玄：觀樂生遺燕惠王書，他大概近於知機合道、以禮始終的人吧！又他曉喻昭王說：『伊尹放太甲而不疑，太甲受放而不怨，這是把大業存於至公而以天下為心。』想極道德之量、務以天下為心的，必使其主達於盛隆，合其旨趣於先王，若君臣同符，則大業定了。在此時，樂生之志，千載一遇。千載一遇之世，也將行千載一隆之道，豈會局限行跡於當時，止於兼併而已！兼併不是樂生所屑；強燕而廢道，又不是樂生所求。不屑苟利，心無近事，不求小成，這是意在兼天下。那麼舉齊之事，是用以運其機而動四海。討齊以明燕王之義，這是用兵不起於為利。圍城而害不加於百姓，這是仁心著於遠近。舉國不謀其功，除暴不以威力，這是至德全於天下。以全德率領列國，則近於湯武之事了。樂生正恢張大綱以放縱二城，收民明信以待其敝，將使即墨、莒人反仇其上，願放下干戈歸賴於我，仍親善守之，智無所施。那麼求仁得仁，是即墨大夫之義；仕窮則遷徙，是微子適周之道。開更廣之路，以待田單之徒；長容善之風，以申齊士之志。使忠者遂其節，勇者義顯著，昭於東海，連屬華裔，我之恩澤如春，民之響應如草，道光宇宙，賢智託心，鄰國傾慕，四海延頸，思戴燕主，仰望風聲，二城必從，則王業隆了。雖淹留於兩邑，乃是速致於天下。不幸之變，世所不料，敗於垂成，時運本然。若以威逼迫，以兵劫持，攻取之事，求欲速之功，使燕齊之士流血於二城之下，張揚殺傷之殘以示四海之人，這是縱暴易亂以成其私，鄰國望之，猶如豺虎。既大損稱兵之義，而喪濟溺之仁，且虧齊士之節，廢廉善之風，掩宏通之度，棄王德之隆，雖二城近於可拔，霸王之事已遠去了。那麼燕雖兼齊，其與世主有何區別？其與鄰國可以相傾？樂生豈不知拔二城之速了呢，顧慮城拔而業乖。豈不慮不速之致變呢，顧慮業乖與變相同。由此觀之，樂生之不屠二城，未可量度。

於是燕王復以樂毅子樂閒爲昌國君；而樂毅往來復通燕，燕、趙以爲客卿。樂毅卒於趙。

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闲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燕、赵以为客卿。乐毅卒于赵。

白話　於是燕王又以樂毅之子樂閒為昌國君；而樂毅往來又通於燕，燕、趙以他為客卿。樂毅死於趙。

注文白話　索隱：閒讀紀閑反，是樂毅之子。集解引張華：望諸君冢在邯鄲西數里。

樂閒居燕三十餘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計，欲攻趙，而問昌國君樂閒。樂閒曰：「趙，四戰之國也，其民習兵，伐之不可。」燕王不聽，遂伐趙。趙使廉頗擊之，大破栗腹之軍於鄗，禽栗腹、樂乘。樂乘者，樂閒之宗也。於是樂閒奔趙，趙遂圍燕。燕重割地以與趙和，趙乃解而去。

乐闲居燕三十余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欲攻赵，而问昌国君乐闲。乐闲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不听，遂伐赵。赵使廉颇击之，大破栗腹之军于鄗，禽栗腹、乐乘。乐乘者，乐闲之宗也。于是乐闲奔赵，赵遂围燕。燕重割地以与赵和，赵乃解而去。

白話　樂閒居燕三十餘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計，想攻趙，而問昌國君樂閒。樂閒說：「趙是四戰之國，其民習兵，伐它不可。」燕王不聽，就伐趙。趙使廉頗擊燕，在鄗大破栗腹之軍，擒栗腹、樂乘。樂乘是樂閒之同宗。於是樂閒奔趙，趙就圍燕。燕重割地以與趙和，趙才解圍而去。

注文白話　索隱：栗是姓；腹是名。漢有栗姬。索隱：是說趙多次抵禦四方之敵，所以說「四戰之國」。正義：趙東鄰燕、齊，西邊秦、樓煩，南界韓、魏，北迫匈奴。

燕王恨不用樂閒，樂閒既在趙，乃遺樂閒書曰：「紂之時，箕子不用，犯諫不怠，以冀其聽；商容不達，身祇辱焉，以冀其變。及民志不入，獄囚自出，然後二子退隱。故紂負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聖之名。何者？其憂患之盡矣。今寡人雖愚，不若紂之暴也；燕民雖亂，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語，不相盡，以告鄰里。二者，寡人不爲君取也。」

燕王恨不用乐闲，乐闲既在赵，乃遗乐闲书曰：“纣之时，箕子不用，犯谏不怠，以冀其听；商容不达，身祇辱焉，以冀其变。及民志不入，狱囚自出，然后二子退隐。故纣负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忧患之尽矣。今寡人虽愚，不若纣之暴也；燕民虽乱，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语，不相尽，以告邻里。二者，寡人不为君取也。”

白話　燕王恨不用樂閒，樂閒既在趙，就送樂閒書說：「紂之時，箕子不被用，犯顏直諫不懈怠，以期望他聽從；商容不得志，身受辱，以期望他改變。等到民心不歸附，獄囚自己逃出，然後二子退隱。所以紂背負桀暴之罪累，二子不失忠聖之名。為什麼？他們的憂患已盡了。現在寡人雖愚，不如紂之暴；燕民雖亂，不如殷民之甚。家室有爭執，不互相盡言，而告鄰里。這二者，寡人不為君取。」

注文白話　索隱：民志不入指國亂而人離心向外，所以說「不入」。又獄囚自出，是政亂而士師不為守法。正義：是說家室有忿爭不決，必告鄰里，現在所以以書相告。正義：二者指燕君未如紂，燕民未如殷民。又相告子反燕以疑君民之惡，這是寡人不為君取。

樂閒、樂乘怨燕不聽其計，二人卒留趙。趙封樂乘爲武襄君。

乐闲、乐乘怨燕不听其计，二人卒留赵。赵封乐乘为武襄君。

白話　樂閒、樂乘怨燕不聽其計，二人終於留趙。趙封樂乘為武襄君。

注文白話　索隱：樂乘是樂毅之宗人。

其明年，樂乘、廉頗爲趙圍燕，燕重禮以和，乃解。後五歲，趙孝成王卒。襄王使樂乘代廉頗。廉頗攻樂乘，樂乘走，廉頗亡入魏。其後十六年而秦滅趙。

其明年，乐乘、廉颇为赵围燕，燕重礼以和，乃解。后五岁，赵孝成王卒。襄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其后十六年而秦灭赵。

白話　其明年，樂乘、廉頗為趙圍燕，燕重禮以和，才解圍。後五年，趙孝成王死。悼襄王使樂乘代廉頗。廉頗攻樂乘，樂乘逃走，廉頗逃亡入魏。其後十六年而秦滅趙。

章旨

報書下：賢聖之君功立不廢，先王報怨雪恥餘教未衰可以教後世；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子胥說聽於闔閭而夫差賜鴟夷浮江；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跡為上計，離毀辱墮先王之名所大恐；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潔其名。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報書下與樂氏後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伍子胥沉江為鑒，「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樂毅之去正所以免子胥之禍；「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誹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去國非為身乃為先王之名；「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絜其名」——千古傳誦之名句，忠臣去國之節操；夏侯玄〈樂毅論〉謂樂毅不屠二城乃「以天下爲心」「邁全德以率列國則幾於湯武之事」——後世對樂毅之最高評價（王羲之書之）。

史實考辨　八百歲齊自太公封前1046至湣王；子胥鴟夷前484誹方味墮許規；交絕不出惡聲《禮記·曲禮》大夫去國不說人以無罪；數朔；夏侯玄（字泰初魏正始名士）樂毅論即墨莒二城論；樂閒紀閑昌國君；樂毅卒於趙望諸君冢邯鄲西（張華）；樂閒居燕三十餘年前279–251；燕王喜四年前251栗腹六十萬攻趙廉頗破之鄗擒栗腹樂乘（〈燕世家〉〈廉頗傳〉栗腹死）；四戰之國；燕王喜遺樂閒書《戰國策·燕三》；箕子商容；樂乘武襄君；前250樂乘廉頗圍燕。

與他卷關係　上節報書上；下節樂氏後人太史公曰；子胥鴟夷見〈伍子胥列傳〉；箕子商容見〈殷本紀〉〈宋微子世家〉；栗腹攻趙廉頗破之見〈燕召公世家〉王喜〈趙世家〉孝成王十五年〈廉頗藺相如列傳〉；樂乘代廉頗見〈廉頗列傳〉；燕王喜遺樂閒書見《戰國策·燕三》；秦滅趙見〈秦始皇本紀〉十九年；夏侯玄見《三國志·魏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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