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列傳第二十七·11

是時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優俳之觀。李斯不得見，因上書言趙高之短曰：「臣聞之，臣疑其君，無不危國；妾疑其夫，無不危家。今有大臣於陛下擅利擅害，與陛下無異，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罰，以威行之，朞年遂劫其君。田常爲簡公臣，爵列無敵於國，私家之富與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羣臣，陰取齊國，殺宰予於庭，即弒簡公於朝，遂有齊國。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於齊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韓玘爲韓安相也。陛下不圖，臣恐其爲變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爲安肆志，不以危易心，絜行脩善，自使至此，以忠得進，以信守位，朕實賢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無所識知，不習治民，而君又老，恐與天下絕矣。朕非屬趙君，當誰任哉？且趙君爲人精廉彊力，下知人情，上能適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賤人也，無識於理，貪欲無厭，求利不止，列勢次主，求欲無窮，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趙高，恐李斯殺之，乃私告趙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獨高，高已死，丞相即欲爲田常所爲。」於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屬郎中令！」

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朞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絜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彊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

白話　這時二世在甘泉，正作角抵優俳之觀賞。李斯不得見，因而上書言趙高之短說：「臣聽說，臣懷疑其君，無不危國；妾懷疑其夫，無不危家。現在有大臣於陛下專擅利害，與陛下無異，這很不便。從前司城子罕相宋，親自行刑罰，以威行之，一年就劫持其君。田常為簡公之臣，爵位在國中無敵，私家之富與公家相等，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暗中取齊國，殺宰予於庭，就弒簡公於朝，遂有齊國。這是天下所明知。現在高有邪僻之志，危險反逆之行，如子罕相宋；私家之富，像田氏之於齊。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持陛下之威信，其志像韓玘為韓安之相。陛下不圖謀，臣恐其為變。」二世說：「為什麼？高本是宦人，然而不因安而肆志，不因危而變心，潔行修善，自己使自己到此，以忠得進，以信守位，朕實以他為賢，而君懷疑他，為什麼？而且朕年少失先人，無所識知，不習治民，而君又老，恐與天下隔絕了。朕不託付趙君，當任誰呢？而且趙君為人精廉強力，下知人情，上能適合朕，君不要懷疑。」李斯說：「不然。高本是賤人，無識於理，貪欲無厭，求利不止，勢位次於主，求欲無窮，臣所以說危險。」二世已先信趙高，怕李斯殺他，就私下告訴趙高。高說：「丞相所患的只是高，高已死，丞相就想做田常所做的事。」於是二世說：「把李斯交付郎中令！」

注文白話　集解引應劭：戰國之時，稍增講武之禮，以為戲樂，用以相誇示，而秦更名叫角抵。角是角材。抵是相抵觸。文穎說：按：秦名此樂為角抵，兩兩相當，角力，角技藝射御，所以叫角抵。裴駰按：觳抵就是角抵。索隱：玘也作「起」，都音怡。是韓大夫弒其君悼公者。然而韓無悼公，或是鄭之嗣君。按〈表〉，韓玘事昭侯，昭侯以下四代到王安，其說不對。

趙高案治李斯。李斯拘執束縛，居囹圄中，仰天而歎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爲計哉！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吳王夫差殺伍子胥。此三臣者，豈不忠哉，然而不免於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無道過於桀、紂、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豈不亂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殺忠臣而貴賤人，作爲阿房之宮，賦斂天下。吾非不諫也，而不吾聽也。凡古聖王，飲食有節，車器有數，宮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費而無益於民利者禁，故能長久治安。今行逆於昆弟，不顧其咎；侵殺忠臣，不思其殃；大爲宮室，厚賦天下，不愛其費：三者已行，天下不聽。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趙高爲佐，吾必見寇至咸陽，麋鹿游於朝也。」

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

白話　趙高查治李斯。李斯被拘執束縛，居於牢獄中，仰天而歎說：「唉，可悲！無道之君，怎可為之謀劃呢！從前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吳王夫差殺伍子胥。此三臣豈不忠呢，然而不免於死，身死而所忠的對象不對。現在我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無道超過桀、紂、夫差，我以忠而死，應該了。而且二世之治豈不亂呢！前日夷其兄弟而自立，殺忠臣而貴賤人，建造阿房之宮，賦斂天下。我不是不諫，而是不聽我。凡古聖王，飲食有節，車器有數，宮室有度，出令造事，增加費用而無益於民利的禁止，所以能長久治安。現在行逆於兄弟，不顧其罪；侵殺忠臣，不思其殃；大造宮室，厚賦天下，不惜其費：三者已行，天下不聽。現在反者已有天下之半了，而心尚未醒悟，而以趙高為輔佐，我必見寇到咸陽，麋鹿遊於朝廷。」

章旨

二世在甘泉觀角抵優俳，李斯上書言趙高之短：臣疑君危國妾疑夫危家，子罕相宋劫君田常弒簡公，高有邪佚之志私家之富兼行二人逆道劫陛下威信恐為變；二世言高宦人潔行修善忠信朕賢之朕少失先人非屬趙君當誰任，李斯言高賤人貪欲無厭列勢次主故殆。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李斯之陷：上書言趙高「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終於言趙高之短而已晚；二世「高故宦人也然不爲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朕非屬趙君當誰任哉」——昏君之信佞如此，「君又老恐與天下絕矣」——視李斯如無；「二世已前信趙高恐李斯殺之乃私告趙高」——告密反為所害，趙高「高已死丞相即欲爲田常所爲」——反噬之辭。

史實考辨　二世二年前208甘泉角抵（觳抵）優俳應劭文穎；司城子罕劫宋君（《韓非子·二柄》）；田常殺宰予（闞止字子我非孔子弟子宰予索隱他處辨）弒簡公前481；韓玘音怡弒君索隱辨韓無悼公表韓玘事昭侯非王安相；二世賢趙高語；李斯屬郎中令下獄二世二年（〈秦始皇本紀〉二世二年冬去疾斯劫諫下吏去疾劫自殺斯就五刑）；關龍逢桀臣比干紂叔夫差殺子胥前484；夷兄弟殺忠臣作阿房；麋鹿游於朝伍子胥語（〈淮南子〉「臣今見麋鹿游姑蘇之臺」）。

與他卷關係　上節趙高誣李斯；下節趙高榜掠李斯誣服上書七罪腰斬；司城子罕見〈宋微子世家〉；田常弒簡公見〈田敬仲完世家〉〈齊太公世家〉；關龍逢比干見〈殷本紀〉〈夏本紀〉；伍子胥見〈伍子胥列傳〉；角抵見〈秦始皇本紀〉〈李斯〉；二世下李斯獄見〈秦始皇本紀〉二世二年。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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