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列傳第二十七·12

於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獄，治罪，責斯與子由謀反狀，皆收捕宗族賓客。趙高治斯，榜掠千餘，不勝痛，自誣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負其辯，有功，實無反心，幸得上書自陳，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從獄中上書曰：「臣爲丞相治民，三十餘年矣。逮秦地之陜隘。先王之時秦地不過千里，兵數十萬。臣盡薄材，謹奉法令，陰行謀臣，資之金玉，使游說諸侯，陰脩甲兵，飾政教，官鬬士，尊功臣，盛其爵祿，故終以脅韓弱魏，破燕、趙，夷齊、楚，卒兼六國，虜其王，立秦爲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廣，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見秦之彊。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親。罪三矣。立社稷，脩宗廟，以明主之賢。罪四矣。更剋畫，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樹秦之名。罪五矣。治馳道，興游觀，以見主之得意。罪六矣。緩刑罰，薄賦斂，以遂主得衆之心，萬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爲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盡其能力，乃得至今，願陛下察之！」書上，趙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書！」

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陜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鬬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彊。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白話　於是二世就使高查辦丞相之獄，治罪，責問斯與子由謀反之情狀，全部收捕宗族賓客。趙高審治斯，拷打千餘下，不勝痛苦，自己誣服。斯所以不死，是自恃其辯才，有功，實無反心，希望得以上書自陳，希望二世醒悟而赦免他。李斯就從獄中上書說：「臣為丞相治民，三十餘年了。趕上秦地之狹隘。先王之時秦地不過千里，兵數十萬。臣竭盡薄才，謹奉法令，暗中派遣謀臣，資以金玉，使遊說諸侯，暗中修治甲兵，整飾政教，任用鬥士，尊崇功臣，豐盛其爵祿，所以終於脅韓弱魏，破燕、趙，夷齊、楚，終於兼併六國，俘虜其王，立秦為天子。罪一。地不是不廣，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顯示秦之強。罪二。尊崇大臣，豐盛其爵位，以鞏固其親附。罪三。立社稷，修宗廟，以顯明主上之賢。罪四。更改刻畫，統一斗斛度量文字，頒布於天下，以樹立秦之名。罪五。修治馳道，興建遊觀，以顯示主上之得意。罪六。緩刑罰，薄賦斂，以成就主上得眾之心，萬民愛戴主上，至死不忘。罪七。像斯這樣為臣，罪足以死本來很久了。主上幸而使我盡其能力，才得以到今日，願陛下察之！」書上，趙高使吏棄去不奏，說：「囚犯怎能上書！」

趙高使其客十餘輩詐爲御史、謁者、侍中，更往覆訊斯。斯更以其實對，輒使人復榜之。後二世使人驗斯，斯以爲如前，終不敢更言，辭服。奏當上，二世喜曰：「微趙君，幾爲丞相所賣。」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則項梁已擊殺之。使者來，會丞相下吏，趙高皆妄爲反辭。

赵高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

白話　趙高使其門客十餘人假冒御史、謁者、侍中，輪番前往反覆審訊斯。斯再以其實情回答，就使人再拷打他。後來二世使人驗問斯，斯以為如前一樣，終不敢再改口，承認服罪。判決奏上，二世喜說：「若無趙君，幾乎被丞相出賣。」等二世所派查辦三川守之使者到，則項梁已擊殺李由。使者回來，正逢丞相下獄，趙高都妄作謀反之供辭。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論腰斬咸陽市。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白話　二世二年七月，對斯備五刑，判腰斬於咸陽市。斯出獄，與其次子一同被押，回頭對其次子說：「我想與你再牽黃犬一同出上蔡東門追逐狡兔，豈可得呢！」於是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章旨

二世使趙高案丞相獄責斯與子由謀反收宗族賓客，榜掠千餘自誣服，斯自負有功上書自陳七罪：兼六國立天子、北逐胡貉南定百越、尊大臣、立社稷宗廟、平斗斛度量文章、治馳道游觀、緩刑薄賦，罪足以死久矣願陛下察之，趙高棄去不奏曰囚安得上書。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李斯之死：「榜掠千餘不勝痛自誣服」「自負其辯有功實無反心幸得上書自陳」——李斯之辯至死不衰；獄中上書以「罪」稱功七事——反語自陳，一統之業歷歷在目，「若斯之爲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悲憤之辭；「囚安得上書」——趙高一語而絕其路，「詐爲御史謁者侍中更往覆訊」——構獄之酷，「斯以爲如前終不敢更言辭服」——辯士終以辯敗。

史實考辨　李斯下獄二世二年前208冬（〈秦始皇本紀〉）榜掠千餘；獄中上書七罪（《漢書·刑法志》等後世引）三十餘年入秦前247；逐胡貉蒙恬北擊匈奴前215南定百越前214；平斗斛度量文章同文書小篆；馳道游觀；緩刑罰薄賦斂與實不符（或謂反語）；趙高客詐為御史謁者侍中；項梁殺李由雍丘二世二年八月（或在李斯死前後〈項羽本紀〉）；二世二年七月具五刑腰斬咸陽市（《漢書·刑法志》具五刑先黥劓斬左右趾笞殺梟首菹骨肉）；中子；黃犬東門逐狡兔；夷三族。

與他卷關係　上節李斯下獄之歎；下節趙高中丞相指鹿為馬殺二世子嬰殺趙高秦亡；李斯死見〈秦始皇本紀〉二世二年；項梁殺李由見〈項羽本紀〉；五刑見〈孝文本紀〉除肉刑；趙高見下節；兼六國事見〈秦始皇本紀〉十七至二十六年；蒙恬逐胡見〈蒙恬列傳〉；上蔡見本卷首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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