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4

韓廣至燕，燕人因立廣爲燕王。趙王乃與張耳、陳餘北略地燕界。趙王閒出，爲燕軍所得。燕將囚之，欲與分趙地半，乃歸王。使者往，燕輒殺之以求地。張耳、陳餘患之。有廝養卒謝其舍中曰：「吾爲公說燕，與趙王載歸。」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餘輩，輒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將見之，問燕將曰：「知臣何欲？」燕將曰：「若欲得趙王耳。」曰：「君知張耳、陳餘何如人也？」燕將曰：「賢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趙養卒乃笑曰：「君未知此兩人所欲也。夫武臣、張耳、陳餘杖馬箠下趙數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豈欲爲卿相終己邪？夫臣與主豈可同日而道哉，顧其勢初定，未敢參分而王，且以少長先立武臣爲王，以持趙心。今趙地已服，此兩人亦欲分趙而王，時未可耳。今君乃囚趙王。此兩人名爲求趙王，實欲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自立。夫以一趙尚易燕，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而責殺王之罪，滅燕易矣。」燕將以爲然，乃歸趙王，養卒爲御而歸。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乃与张耳、陈余北略地燕界。赵王闲出，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辄杀之以求地。张耳、陈余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余辈，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余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余杖马箠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己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白話　韓廣到燕，燕人因而立廣為燕王。趙王就與張耳、陳餘北略地至燕界。趙王微服私出，被燕軍所獲。燕將囚禁他，想與趙分趙地一半，才歸還趙王。使者前往，燕就殺使者以求地。張耳、陳餘憂慮此事。有一廝養之卒告訴其同舍人說：「我為公去說燕，與趙王同車歸來。」舍中人都笑說：「使者去了十餘人，都死了，你怎能得回王？」就跑到燕軍營壘。燕將接見他，他問燕將說：「知道臣想要什麼？」燕將說：「你想得趙王罷了。」說：「君知張耳、陳餘是何等人？」燕將說：「賢人。」說：「知其志向想要什麼？」說：「想得其王罷了。」趙養卒就笑說：「君未知此兩人所欲。武臣、張耳、陳餘持馬鞭攻下趙數十城，這也是各想南面而王，豈想為卿相終其身呢？臣與主豈可同日而語，只因其勢初定，未敢三分而王，且以年齒長幼先立武臣為王，以維繫趙人之心。現在趙地已服，此兩人也想分趙而王，只是時機未可罷了。現在君竟囚趙王。此兩人名為求趙王，實想燕殺他，此兩人就分趙自立。以一趙尚且輕視燕，何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而責問殺王之罪，滅燕容易了。」燕將以為對，就歸還趙王，養卒為他駕車而歸。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是九月。集解引如淳：廝是賤者。《公羊傳》說『廝役扈養』。韋昭說：劈柴為廝，炊烹為養。晉灼說：以言辭相告叫謝。索隱：舍中指其同舍中之人。《漢書》作「舍人」。集解引張晏：杖馬箠是說其不用兵革，驅策而已。索隱：杖音丈。箠讀之委反。集解引徐廣：〈平原君傳〉說『事成執右券以責』，券契之義相同。

李良已定常山，還報，趙王復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陘，未能前。秦將詐稱二世使人遺李良書，不封，曰：「良嘗事我得顯幸。良誠能反趙爲秦，赦良罪，貴良。」良得書，疑不信。乃還之邯鄲，益請兵。未至，道逢趙王姊出飲，從百餘騎。李良望見，以爲王，伏謁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將，使騎謝李良。李良素貴，起，慙其從官。從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趙王素出將軍下，今女兒乃不爲將軍下車，請追殺之。」李良已得秦書，固欲反趙，未決，因此怒，遣人追殺王姊道中，乃遂將其兵襲邯鄲。邯鄲不知，竟殺武臣、邵騷。趙人多爲張耳、陳餘耳目者，以故得脫出。收其兵，得數萬人。客有說張耳曰：「兩君羈旅，而欲附趙，難；獨立趙後，扶以義，可就功。」乃求得趙歇，立爲趙王，居信都。李良進兵擊陳餘，陳餘敗李良，李良走歸章邯。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不封，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良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余骑。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慙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余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难；独立赵后，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立为赵王，居信都。李良进兵击陈余，陈余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

白話　李良已平定常山，回來報告，趙王再使良略取太原。到石邑，秦兵阻塞井陘，不能前進。秦將詐稱二世使人送李良書信，不封口，說：「良曾事我得顯貴寵幸。良若真能反趙歸秦，赦良之罪，使良尊貴。」良得書，懷疑不信。就回邯鄲，增請兵。未到，路上遇趙王之姊出外飲宴，隨從百餘騎。李良遠望見，以為是王，伏地拜謁於道旁。王姊醉，不知他是將軍，使騎士向李良致謝。李良素來尊貴，起身，在其隨從官屬前慚愧。隨從官中有一人說：「天下叛秦，能者先立。而且趙王素來出於將軍之下，現在一女子竟不為將軍下車，請追殺她。」李良已得秦書，本想反趙，未決，因此發怒，遣人追殺王姊於道中，就遂率其兵襲邯鄲。邯鄲不知，竟殺武臣、邵騷。趙人多有為張耳、陳餘耳目者，因此得以脫身逃出。收其兵，得數萬人。門客有勸張耳說：「兩君是羈旅之人，而想依附趙，難；獨立趙之後，扶以大義，可成功。」就尋求得到趙歇，立為趙王，居於信都。李良進兵擊陳餘，陳餘敗李良，李良逃歸章邯。

注文白話　索隱：石邑《地理志》屬常山。集解引張晏：不封是想其洩漏，使君臣相疑。索隱：按：羈旅勢弱，難以立功。索隱：指獨有立六國趙王之後。集解引徐廣：是正月。歇讀烏轄反。裴駰按：張晏說「趙歇是趙之苗裔」。集解引徐廣：信都後來項羽改叫襄國。

章旨

韓廣至燕自立燕王，趙王閒出為燕所得燕欲分趙地半使者往輒殺，廝養卒走燕壁說燕將：武臣耳餘杖馬箠下趙數十城各欲南面而王先立武臣以持趙心，今君囚趙王此兩人名為求王實欲燕殺之以分趙自立，兩賢王左提右挈責殺王之罪滅燕易矣，燕將歸趙王養卒為御。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廝養卒說燕與李良之變：「夫臣與主豈可同日而道哉顧其勢初定未敢參分而王且以少長先立武臣爲王以持趙心」「此兩人名爲求趙王實欲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自立」——賤卒之言洞見耳餘之心，太史公借此點出二人「各欲南面而王」之私，後文分趙果驗；「以一趙尚易燕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以利害說人，燕將遂歸王，無名之卒勝十餘使者，與蒯通說范陽同為秦末辯士之風。

史實考辨　韓廣自立燕王前209九月（徐廣）；趙王閒出為燕所得；廝養卒如淳韋昭析薪炊烹謝告舍中舍人；杖馬箠張晏不用兵革音丈之委；責券契（〈平原君傳〉右券）；李良定常山略太原石邑（常山）井陘；秦將詐書不封張晏欲漏泄；趙王姊出飲百餘騎；李良殺武臣邵騷前208十一月（〈月表〉二世二年十一月李良殺武臣）；耳餘耳目脫出；羈旅；趙歇（烏轄反張晏趙苗裔）立前208正月信都（後襄國邢州）；李良歸章邯。

與他卷關係　上節武臣自立使韓廣李良略地；下節章邯圍鉅鹿耳餘交惡；韓廣自立武臣死趙歇立見〈陳涉世家〉〈秦楚之際月表〉；左提右挈見〈陳涉世家〉伍被語；平原君右券見〈平原君列傳〉；章邯見〈項羽本紀〉；井陘見〈淮陰侯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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