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5

章邯引兵至邯鄲，皆徙其民河內，夷其城郭。張耳與趙王歇走入鉅鹿城，王離圍之。陳餘北收常山兵，得數萬人，軍鉅鹿北。章邯軍鉅鹿南棘原，築甬道屬河，餉王離。王離兵食多，急攻鉅鹿。鉅鹿城中食盡兵少，張耳數使人召前陳餘，陳餘自度兵少，不敵秦，不敢前。數月，張耳大怒，怨陳餘，使張黶、陳澤往讓陳餘曰：「始吾與公爲刎頸交，今王與耳旦暮且死，而公擁兵數萬，不肯相救，安在其相爲死！苟必信，胡不赴秦軍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陳餘曰：「吾度前終不能救趙，徒盡亡軍。且餘所以不俱死，欲爲趙王、張君報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餓虎，何益？」張黶、陳澤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後慮！」陳餘曰：「吾死顧以爲無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張黶、陳澤先嘗秦軍，至皆沒。

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巨鹿城，王离围之。陈余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巨鹿北。章邯军巨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巨鹿。巨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余，陈余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余，使张黡、陈泽往让陈余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余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余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陈泽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陈余曰：“吾死顾以为无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泽先尝秦军，至皆没。

白話　章邯引兵到邯鄲，把其民全部遷到河內，夷平其城郭。張耳與趙王歇逃入鉅鹿城，王離圍城。陳餘北收常山之兵，得數萬人，駐軍鉅鹿北。章邯駐軍鉅鹿南棘原，築甬道連接黃河，供餉王離。王離兵多糧足，急攻鉅鹿。鉅鹿城中糧盡兵少，張耳多次使人召陳餘前來，陳餘自己估量兵少，不敵秦，不敢前進。數月，張耳大怒，怨陳餘，使張黶、陳澤前往責備陳餘說：「當初我與公為刎頸之交，現在王與耳旦夕將死，而公擁兵數萬，不肯相救，哪裡有相互為對方而死之義！若必守信，何不奔赴秦軍一同死？而且還有十分之一二可以保全。」陳餘說：「我估量前進終不能救趙，徒然全軍覆沒。而且餘所以不一同死，是想為趙王、張君向秦報仇。現在必要一同死，如以肉投餓虎，有何益處？」張黶、陳澤說：「事已急，要以一同死立信，哪裡顧得上後慮！」陳餘說：「我死只是認為無益。必定如公所言。」就使五千人令張黶、陳澤先試攻秦軍，到則全部覆沒。

注文白話　正義：數音釋。正義：十一二是說十中希望一兩分勝秦。索隱引崔浩：嘗猶試。

當是時，燕、齊、楚聞趙急，皆來救。張敖亦北收代兵，得萬餘人，來，皆壁餘旁，未敢擊秦。項羽兵數絕章邯甬道，王離軍乏食，項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解，諸侯軍乃敢擊圍鉅鹿秦軍，遂虜王離。涉閒自殺。卒存鉅鹿者，楚力也。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余人，来，皆壁余旁，未敢击秦。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解，诸侯军乃敢击围巨鹿秦军，遂虏王离。涉闲自杀。卒存巨鹿者，楚力也。

白話　當這時，燕、齊、楚聽說趙急，都來救。張敖也北收代兵，得萬餘人，來，都築壘於陳餘旁，不敢擊秦。項羽兵多次切斷章邯甬道，王離軍乏食，項羽全部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退解，諸侯軍才敢攻擊圍鉅鹿之秦軍，遂俘虜王離。涉閒自殺。終於保存鉅鹿的，是楚之力。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破章邯是二世三年十二月。

於是趙王歇、張耳乃得出鉅鹿，謝諸侯。張耳與陳餘相見，責讓陳餘以不肯救趙，及問張黶、陳澤所在。陳餘怒曰：「張黶、陳澤以必死責臣，臣使將五千人先嘗秦軍，皆沒不出。」張耳不信，以爲殺之，數問陳餘。陳餘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豈以臣爲重去將哉？」乃脫解印綬，推予張耳。張耳亦愕不受。陳餘起如廁。客有說張耳曰：「臣聞『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今陳將軍與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張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陳餘還，亦望張耳不讓，遂趨出。張耳遂收其兵。陳餘獨與麾下所善數百人之河上澤中漁獵。由此陳餘、張耳遂有卻。

于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巨鹿，谢诸侯。张耳与陈余相见，责让陈余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陈余怒曰：“张黡、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余。陈余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余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余还，亦望张耳不让，遂趋出。张耳遂收其兵。陈余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陈余、张耳遂有却。

白話　於是趙王歇、張耳才得出鉅鹿，拜謝諸侯。張耳與陳餘相見，責備陳餘不肯救趙，及問張黶、陳澤所在。陳餘怒說：「張黶、陳澤以必死責備臣，臣使他們率五千人先試攻秦軍，全部覆沒不出。」張耳不信，以為陳餘殺了他們，多次追問陳餘。陳餘怒說：「沒想到君之怨責臣這麼深！豈以為臣難捨將軍之位嗎？」就解下印綬，推給張耳。張耳也愕然不受。陳餘起身如廁。門客有勸張耳說：「臣聽說『天與不取，反受其咎』。現在陳將軍給君印，君不受，違反天意不祥。急取之！」張耳就佩其印，收其部下。而陳餘回來，也怨望張耳不辭讓，遂快步出去。張耳遂收其兵。陳餘獨與部下所親善數百人到黃河邊澤中漁獵。由此陳餘、張耳遂有嫌隙。

注文白話　索隱：望是怨責。索隱：按：重訓難。或說重是惜。索隱：此辭出於《國語》。正義：是說陳餘如廁回來，也怨望張耳不辭讓其印。

趙王歇復居信都。張耳從項羽諸侯入關。漢元年二月，項羽立諸侯王，張耳雅游，人多爲之言，項羽亦素數聞張耳賢，乃分趙立張耳爲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國。

赵王歇复居信都。张耳从项羽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立诸侯王，张耳雅游，人多为之言，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

白話　趙王歇再居信都。張耳跟從項羽諸侯入關。漢元年二月，項羽立諸侯王，張耳素來遊歷廣，人多為他說話，項羽也素來多次聽說張耳賢，就分趙立張耳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國。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雅是素。索隱：鄭氏說「雅是故」。韋昭說「雅是素」。然而素也是故。故游，是說慣於遊從，所以多為人所稱譽。

章旨

章邯夷邯鄲，張耳趙歇入鉅鹿王離圍之，陳餘收常山兵數萬軍鉅鹿北不敢前，張耳使張黶陳澤讓陳餘刎頸交安在其相為死，陳餘言前終不能救徒亡軍如以肉委餓虎，黶澤必俱死立信，陳餘使五千人先嘗秦軍皆沒。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鉅鹿之圍與刎頸交之裂：「始吾與公爲刎頸交今王與耳旦暮且死而公擁兵數萬不肯相救安在其相爲死」——張耳以死責人，「吾度前終不能救趙徒盡亡軍」「如以肉委餓虎何益」——陳餘以勢自解，皆有理而情已離；「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後慮」——黶澤以五千人殉信；「卒存鉅鹿者楚力也」——史公點明項羽之功。

史實考辨　章邯夷邯鄲徙民河內前208後九月；鉅鹿王離圍章邯棘原甬道；張黶陳澤讓陳餘數釋十一二正義；五千人嘗秦軍皆沒；燕齊楚救張敖代兵萬餘壁餘旁；項羽破章邯二世三年十二月前207（徐廣）虜王離涉閒自殺（〈項羽本紀〉破釜沉舟）；耳餘相見解印綬望怨責重難惜；天與不取反受其咎《國語·越語》范蠡語；陳餘河上澤中漁獵；張耳從項羽入關漢元年二月前206立常山王信都襄國雅素故韋昭鄭氏。

與他卷關係　上節李良殺武臣立趙歇；下節陳餘襲張耳張耳歸漢韓信斬陳餘；鉅鹿之戰項羽破釜沉舟見〈項羽本紀〉；張黶陳澤見〈項羽本紀〉；天與不取見〈越王句踐世家〉〈淮陰侯列傳〉蒯通語；項羽立諸侯王張耳常山王見〈項羽本紀〉〈秦楚之際月表〉；〈自序〉第二十九。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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