黥布列傳第三十一·4

布所幸姬疾，請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赫對門，姬數如醫家，賁赫自以爲侍中，迺厚餽遺，從姬飲醫家。姬侍王，從容語次，譽赫長者也。王怒曰：「汝安從知之？」具說狀。王疑其與亂。赫恐，稱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變事，乘傳詣長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變，言布謀反有端，可先未發誅也。上讀其書，語蕭相國。相國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誣之。請繫赫，使人微驗淮南王。」淮南王布見赫以罪亡，上變，固已疑其言國陰事；漢使又來，頗有所驗，遂族赫家，發兵反。反書聞，上迺赦賁赫，以爲將軍。

布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迺厚餽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乘传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系赫，使人微验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反书闻，上迺赦贲赫，以为将军。

白話　布所寵幸之姬有病，請求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赫對門，姬多次到醫家，賁赫自以為是侍中，就厚贈禮物，陪姬在醫家飲酒。姬侍奉王，從容談話之間，稱譽赫是長者。王怒說：「你從哪裡知道他？」姬詳述情狀。王疑她與赫私通。赫恐，稱病。王愈怒，想捕赫。赫告發變事，乘驛車到長安。布使人追，不及。赫到，上告變事，說布謀反有端倪，可在未發之前誅他。皇上讀其書，告訴蕭相國。相國說：「布不應有此事，恐是仇怨妄誣他。請囚繫赫，使人暗中查驗淮南王。」淮南王布見赫因罪逃亡，上告變事，本已懷疑他說出國中陰事；漢使者又來，頗有所查驗，遂滅赫家，發兵反。反書上聞，皇上就赦賁赫，以他為將軍。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賁音肥。索隱：賁音肥，是人姓。赫讀虛格反。集解：驗一作「徵」。

上召諸將問曰：「布反，爲之柰何？」皆曰：「發兵擊之，阬豎子耳。何能爲乎！」汝陰侯滕公召故楚令尹問之。令尹曰：「是故當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貴之，南面而立萬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此三人者，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籌筴之計，可問。」上迺召見問薛公。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臥矣。」上曰：「何謂上計？」令尹對曰：「東取吳，西取楚，并齊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漢之有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并韓取魏，據敖庾之粟，塞成皋之口，勝敗之數未可知也。」「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歸重於越，身歸長沙，陛下安枕而臥，漢無事矣。」上曰：「是計將安出？」令尹對曰：「出下計。」上曰：「何謂廢上中計而出下計？」令尹曰：「布故麗山之徒也，自致萬乘之主，此皆爲身，不顧後爲百姓萬世慮者也，故曰出下計。」上曰：「善。」封薛公千戶。迺立皇子長爲淮南王。上遂發兵自將東擊布。

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柰何？”皆曰：“发兵击之，阬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令尹曰：“是故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贵之，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筹䇲之计，可问。”上迺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庾之粟，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安出？”令尹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迺立皇子长为淮南王。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白話　皇上召諸將問說：「布反，怎麼辦？」都說：「發兵擊他，坑殺這小子罷了。他能做什麼！」汝陰侯滕公召故楚令尹問他。令尹說：「這本來就當反。」滕公說：「皇上裂地而封他為王，分爵而使他尊貴，南面而立為萬乘之主，他反是為什麼？」令尹說：「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此三人是同功一體之人。自己懷疑禍及己身，所以反罷了。」滕公告訴皇上說：「臣之門客故楚令尹薛公，其人有籌策之計，可以問他。」皇上就召見問薛公。薛公回答說：「布反不足為怪。假使布出於上計，山東就非漢所有了；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臥了。」皇上說：「什麼叫上計？」令尹回答說：「東取吳，西取楚，兼併齊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地，山東非漢所有了。」「什麼叫中計？」「東取吳，西取楚，兼併韓取魏，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口，勝敗之數未可知。」「什麼叫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把輜重歸於越，自身歸長沙，陛下安枕而臥，漢無事了。」皇上說：「他的計策將出於哪一種？」令尹回答說：「出於下計。」皇上說：「為什麼說他廢上中計而出下計？」令尹說：「布本是麗山之刑徒，自己做到萬乘之主，這都是為自身，不顧後世為百姓萬世考慮，所以說出下計。」皇上說：「好。」封薛公千戶。就立皇子長為淮南王。皇上遂發兵親自率領東擊布。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疏是分。『禹決江疏河』就是。索隱：疏是分。《漢書》說「禹決江疏河」。《尚書》說「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按：裂地是對文，所以知疏就是分。集解引張晏：往年、前年相同，使文字相避。正義：吳是荊王劉賈所都，蘇州闔廬城。正義：楚是楚王劉交所都徐州下邳。索隱：按：《太康地記》說「秦建敖倉於成皋」。又說「庾」，所以說「敖庾」。正義：下蔡是古州來國。正義：長沙是今潭州。集解引桓譚《新論》：世有圍棋之戲，有人說是兵法之類。做得上等的，遠棋疏張，布置以會圍，因而成多，得道之勝。中等的，則致力於相互絕遮要害，以爭便求利，所以勝負狐疑，須計數而定。下等的，則守邊隅，趨作小目，以自生於小地，然而也必不如。察薛公之言上計，說取吳、楚，兼併齊、魯及燕、趙，這是廣道地之謂。中計說取吳、楚，兼併韓、魏，塞成皋，據敖倉，這是趨遮要害爭利者。下計說取吳、下蔡，據長沙以臨越，這是守邊隅，趨作小目者。索隱：罫讀烏卦反。索隱引劉氏：薛公得封千戶，大概是關內侯。

章旨

布幸姬就醫與中大夫賁赫對門赫厚餽從姬飲，姬譽赫長者布疑與亂欲捕赫，赫乘傳詣長安上變言布謀反有端，蕭相國言布不宜有此請繫赫微驗，布見赫亡上變漢使來驗遂族赫家發兵反，上赦赫為將軍。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賁赫之變與薛公三計：「姬侍王從容語次譽赫長者也王怒曰汝安從知之」——一言之疑而反，太史公贊「禍之興自愛姬殖妒媢生患竟以滅國」；蕭何「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誣之請繫赫使人微驗」——持重而布已先發，「漢使又來頗有所驗遂族赫家發兵反」——疑成於驗，與彭越「反形己具」相類；諸將「阬豎子耳」——漢廷之輕敵，薛公「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此三人者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道破漢初誅功臣之連鎖。

史實考辨　賁赫音肥虛格中大夫侍中；幸姬就醫；上變前196七月；蕭相國；微驗一作徵；族赫家發兵反十一年七月；赦赫為將軍（後封期思侯）；汝陰侯滕公夏侯嬰；故楚令尹薛公（籌策）；疏爵分；往年殺彭越（十一年三月）前年殺韓信（十一年正月）張晏文相避；三計吳（荊王劉賈都吳）楚（楚王劉交都下邳）齊魯燕趙敖庾（敖倉成皋）下蔡（州來）越長沙（潭州）桓譚新論圍棋喻罫烏卦；薛公千戶關內侯；皇子長淮南王前196七月（〈淮南衡山列傳〉）；上自將東擊布十月。

與他卷關係　上節布見醢聚兵；下節布反擊荊楚會甀與上相望自將戰敗死番陽；賁赫見〈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期思侯；滕公見〈樊酈滕灌列傳〉；薛公三計見〈高祖本紀〉十一年〈漢書·黥布傳〉；誅韓信彭越見〈淮陰侯列傳〉〈魏豹彭越列傳〉；皇子長淮南王見〈淮南衡山列傳〉；劉賈劉交見〈荊燕世家〉〈楚元王世家〉。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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