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6

於是信問廣武君曰：「僕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廣武君辭謝曰：「臣聞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今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信曰：「僕聞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爲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問曰：「僕委心歸計，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臣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顧恐臣計未必足用，願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一旦而失之，軍敗鄗下，身死泜上。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閼與，一舉而下井陘，不終朝破趙二十萬眾，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褕衣甘食，傾耳以待命者。若此，將軍之所長也。然而眾勞卒罷，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獘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欲戰恐久力不能拔，情見勢屈，曠日糧竭，而弱燕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彊也。燕齊相持而不下，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將軍所短也。臣愚，竊以爲亦過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廣武君對曰：「方今爲將軍計，莫如案甲休兵，鎮趙撫其孤，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暴其所長於燕，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使諠言者東告齊，齊必從風而服，雖有智者，亦不知爲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使燕，燕從風而靡。乃遣使報漢，因請立張耳爲趙王，以鎮撫其國。漢王許之，乃立張耳爲趙王。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獘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彊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諠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白話　於是信問廣武君說：「僕想北攻燕，東伐齊，怎樣才能有功？」廣武君辭謝說：「臣聽說敗軍之將，不可以談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謀生存。現在臣是敗亡之俘虜，何足以權衡大事呢！」信說：「僕聽說，百里奚居於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不是他在虞愚蠢而在秦聰明，是用與不用，聽與不聽。若真令成安君聽足下之計，像信這樣的也已被擒了。因為不用足下，所以信才得以侍奉足下。」因而堅持問說：「僕傾心聽從您的計策，願足下不要推辭。」廣武君說：「臣聽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所以說『狂夫之言，聖人也擇取』。只怕臣之計未必足用，願獻愚忠。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一旦失誤，軍敗於鄗下，身死於泜水上。現在將軍渡西河，虜魏王，在閼與擒夏說，一舉而下井陘，不到一個早晨破趙二十萬眾，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無不停耕放下耒，穿美衣吃美食，側耳以等待命令。像這樣，是將軍之所長。然而眾人勞苦士卒疲敝，其實難以使用。現在將軍想舉疲敝之兵，頓於燕之堅城之下，想戰恐怕久攻力不能拔，實情暴露形勢屈窮，曠日持久糧食竭盡，而弱燕不服，齊必拒守邊境以自強。燕齊相持而不能下，則劉項之權勢未有所分。像這樣，是將軍之所短。臣愚，私下以為這也是錯的。所以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說：「然則該怎麼辦？」廣武君回答說：「當今為將軍計，不如按兵休戰，鎮撫趙國撫恤其孤，百里之內，牛酒日日送到，以犒饗士大夫用酒食養兵，向北面對燕之道路，然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向燕宣示自己所長，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聽從，使喧揚者東告齊，齊必聞風而服，即使有智者，也不知為齊謀劃了。如此，則天下事都可圖謀。用兵本有先聲而後實者，就是說這個。」韓信說：「好。」聽從其策，發使者使燕，燕聞風而靡。就遣使報漢，因而請立張耳為趙王，以鎮撫其國。漢王答應，就立張耳為趙王。

注文白話　集解引李奇：鄗音臛。是今高邑。索隱：此之西河當是馮翊。正義：西河就是同州龍門河，從夏陽渡過之處。索隱：褕，鄒氏音踰，是美。怕滅亡不久，所以廢止作業而從事美衣甘食，日日苟且，是不圖長久之故。《漢書》作「靡衣媮食」。集解引如淳：褕衣甘食是怕滅亡不久之故。集解：〈魏都賦〉說：「肴醳順時。」劉逵說：「醳是酒。」索隱：劉氏依劉逵之音。醳酒指以酒食養兵士。按：《史記》古「釋」字都如此寫，豈也是指以酒食醳兵士，所以字從酉嗎？正義：首音狩，是向。正義：咫尺是八寸。是說其簡牘或長一尺。正義：暴音僕。

章旨

信問廣武君北攻燕東伐齊何若有功，君辭敗軍之將不可言勇，信言百里奚虞亡秦霸在用與不用委心歸計；廣武君言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成安君百戰百勝一旦失之軍敗鄗下身死泜上。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廣武君燕齊之策：「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敗將之自處；「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信以用人之論釋之，與蕭何「能用信信即留」相映；「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狂夫之言聖人擇焉」——成語之源；論信「所長」「所短」——乘勝之威與疲敝之實，「情見勢屈」「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以天下大勢定一軍之進止。

史實考辨　信師事李左車前204十月；百里奚虞亡前655秦霸；智者千慮愚者千慮（《晏子春秋》「聖人千慮必有一失愚人千慮必有一得」）；鄗音臛高邑；西河馮翊龍門夏陽；不終朝破趙二十萬；褕衣甘食音踰靡衣媮食；情見勢屈；案甲休兵；醳兵酒食養兵劉逵；北首音狩；咫尺八寸；暴音僕；先聲後實；燕從風而靡漢三年前204；立張耳趙王漢四年十一月前203（〈張耳陳餘列傳〉徐廣四年十一月）。

與他卷關係　上節井陘破趙師事李左車；下節漢王奪信軍遣信擊齊酈生說齊；百里奚見〈秦本紀〉穆公；張耳趙王見〈張耳陳餘列傳〉；燕王臧荼見〈項羽本紀〉〈高祖本紀〉；蒯通傳檄千里定見〈張耳陳餘列傳〉；信請假齊王見本卷第八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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