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十一年
十有一年,春,王正月,作三軍。夏,四月,四卜郊,不從,乃不郊。鄭公孫舍之帥師侵宋。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鄭。秋,七月,己未,同盟于亳城北。公至自伐鄭。楚子、鄭伯伐宋。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鄭,會于蕭魚。公至自會。楚人執鄭行人良霄。冬,秦人伐晉。
十有一年,春,王正月,作三军。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不郊。郑公孙舍之帅师侵宋。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秋,七月,己未,同盟于亳城北。公至自伐郑。楚子、郑伯伐宋。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会于萧鱼。公至自会。楚人执郑行人良霄。冬,秦人伐晋。
白話 十一年春季,周王曆法的正月,魯國設立三軍。夏季四月,為郊祭占卜四次,都沒有得到吉兆,於是不舉行郊祭。鄭國公孫舍之率領軍隊侵襲宋國。襄公與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國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一起攻打鄭國。秋季七月己未日,諸侯共同在亳城北面結盟。襄公攻打鄭國後回國。楚子、鄭伯攻打宋國。襄公與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國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一起攻打鄭國,在蕭魚集會。襄公參加會面後回國。楚國人拘捕了鄭國使者良霄。冬季,秦國人攻打晉國。
- 復,扶又反。
- 亳,薄洛反,徐扶各反。
- 與音預。
- 霄,音消。
- 增立中軍。萬二千五百人為軍。
- 無傳。
- 世子光至,復在莒子之先,故晉悼亦進之。
- 亳城,鄭地。伐鄭而書「同盟」,鄭與盟可知。
- 無傳。
- 晉遂尊光。
- 鄭服而諸侯會。蕭魚,鄭地
- 無傳。以會至者,觀兵而不果侵伐。
- 良霄,公孫輒子伯有也。
注文白話 魯國增設中軍,從兩軍改為三軍。每一軍的編制是一萬二千五百人。四次占卜郊祭都不吉這條經文,沒有對應的傳文。齊國世子光這次又比莒子先到,所以晉悼公再次提高他的位次。亳城是鄭國境內的地方。原先是攻打鄭國,經文卻記作「同盟」,便可知道鄭國也參加了盟誓。襄公攻鄭後回國這條經文,沒有對應的傳文。晉國繼續尊崇世子光,所以仍把他的位次放在莒子之前。鄭國歸服後,諸侯才舉行這次會面。蕭魚是鄭國境內的地方。襄公回國這條經文,沒有對應的傳文。以「自會」記返國,是因為這次只是展示兵力,沒有真正進行侵襲、攻伐。良霄是公孫輒的兒子,也就是伯有。
十一年,春,季武子將作三軍,告叔孫穆子曰:「請為三軍,各征其軍。」穆子曰:「政將及子,子必不能。」武子固請之。穆子曰:「然則盟諸?」乃盟諸僖閎。詛諸五父之衢。正月,作三軍,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三子各毀其乘。季氏使其乘之人,以其役邑入者無征,不入者倍征。孟氏使半為臣,若子若弟。叔孫氏使盡為臣。不然不舍。
十一年,春,季武子将作三军,告叔孙穆子曰:“请为三军,各征其军。”穆子曰:“政将及子,子必不能。”武子固请之。穆子曰:“然则盟诸?”乃盟诸僖闳。诅诸五父之衢。正月,作三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三子各毁其乘。季氏使其乘之人,以其役邑入者无征,不入者倍征。孟氏使半为臣,若子若弟。叔孙氏使尽为臣。不然不舍。
白話 十一年春季,季武子準備設立三軍,告訴叔孫穆子說:「請把軍隊編成三軍,我們三家各自向所屬的一軍徵收賦稅。」穆子說:「霸主的政令將會加到您身上,您一定承擔不起。」武子仍然堅持請求。穆子說:「既然如此,那就為此立下盟誓吧?」於是三家在僖公廟門結盟。又在五父之衢立下詛誓。正月,設立三軍,把原屬國君的人眾分成三份,三家各掌握一份。三家各自拆散原有的軍隊編制。季氏要求分到自己軍中的人,凡帶著所屬邑民來歸季氏服役的,就免除公家的賦稅;不肯歸入的,就加倍徵稅。孟氏則從分到的人眾中,取子弟的一半作為自己的家臣,不論是兒子還是弟弟。叔孫氏讓這些子弟全部作為自己的家臣。若不是這樣安排,三家就不肯放棄原來的制度。
- 更音庚。
- 稅,舒銳反。
- 復,扶又反。
- 閎音宏。
- 詛,側慮反。
- 父音甫。
- 衢,其俱反。
- 要,一遙反。
- 乘,繩證反,注及下並同。
- 壞音怪。
- 足,將住反,亦如字。
- 舍音捨。
- 魯本無中軍,唯上下二軍,皆屬於公。有事,三卿更帥以征伐。季氏欲專其民人,故假立中軍,因以改作。
- 征,賦稅也。三家各征其軍之家屬。
- 政者,霸國之政令。《禮》,大國三軍。魯次國而為大國之制,貢賦必重,故憂不能堪。
- 穆子知季氏將復變易,故盟之。
- 僖公之門。
- 五父衢,道名,在魯國東南。詛,以禍福之言相要。
- 三分國民眾。
- 壞其軍乘,分以足成三軍。
- 使軍乘之人,率其邑役入季氏者,無公征。
- 不入季氏者,則使公家倍征之。設利病,欲驅使入己。故昭五年傳曰:「季氏盡征之」。民辟倍征,故盡屬季氏。
- 取其子弟之半也。四分其乘之人,以三歸公,而取其一。
- 盡取子弟,以其父兄歸公。
- 制軍分民,不如是,則三家不舍其故而改作也。此蓋三家盟詛之本言。
注文白話 魯國原來沒有中軍,只有上、下兩軍,都屬於國君。有戰事時,由三位卿輪流率領出征。季氏想獨自控制人民,因此借增設中軍的名義,改變軍隊制度。「征」是徵收賦稅。三家各自向所掌一軍的人戶徵稅。「政」指霸主向諸侯頒下的政令。按照禮制,大國設三軍;魯國屬於次等國家,卻採用大國的編制,必須承擔的貢賦也會加重,所以穆子擔心無法負擔。穆子知道季氏將來還會再改變安排,所以要求以盟誓約束。「僖閎」是僖公廟的門。五父之衢是一條道路的名稱,在晉時魯國的東南。「詛」是用禍福之辭相互約束。這是把原屬國君的民眾分為三份。三家拆散各自原有的軍隊編制,重新分配人眾,以補足三軍。季氏要求軍中的人,率領所屬邑民來歸自己服役;這樣的人,就不用再向公家繳納賦稅。不肯歸入季氏的人,就讓公家向他們加倍徵稅。季氏用利益與不利的條件,迫使人眾歸屬自己。因此昭公五年傳文說「季氏盡征之」:人民為了逃避加倍徵稅,最後全都歸到季氏。孟氏只取子弟的一半。把分到自己軍中的人分成四份,其中三份仍歸公家,自己留下一份。叔孫氏收取全部子弟為家臣,把他們的父兄歸給公家。設立三軍、分配人民,若不按上面的辦法安排,三家就不肯放棄舊制,另行改作。杜預推測,這句是三家結盟、詛誓時所定的條件。
鄭人患晉、楚之故,諸大夫曰:「不從晉,國幾亡。楚弱於晉,晉不吾疾也。晉疾,楚將辟之。何為而使晉師致死於我,楚弗敢敵,而後可固與也。」子展曰:「與宋為惡,諸侯必至,吾從之盟。楚師至,吾又從之,則晉怒甚矣。晉能驟來,楚將不能,吾乃固與晉。」大夫說之,使疆埸之司惡於宋。宋向戌侵鄭,大獲。子展曰:「師而伐宋可矣。若我伐宋,諸侯之伐我必疾,吾乃聽命焉,且告於楚。楚師至,吾乃與之盟,而重賂晉師,乃免矣。」夏,鄭子展侵宋。
郑人患晋、楚之故,诸大夫曰:“不从晋,国几亡。楚弱于晋,晋不吾疾也。晋疾,楚将辟之。何为而使晋师致死于我,楚弗敢敌,而后可固与也。”子展曰:“与宋为恶,诸侯必至,吾从之盟。楚师至,吾又从之,则晋怒甚矣。晋能骤来,楚将不能,吾乃固与晋。”大夫说之,使疆埸之司恶于宋。宋向戌侵郑,大获。子展曰:“师而伐宋可矣。若我伐宋,诸侯之伐我必疾,吾乃听命焉,且告于楚。楚师至,吾乃与之盟,而重赂晋师,乃免矣。”夏,郑子展侵宋。
白話 鄭國人為晉、楚兩國的壓力而苦惱,諸位大夫說:「不歸服晉國,國家幾乎就要滅亡。楚國比晉國弱,只是晉國還沒有急切地對付我們。如果晉國加緊進兵,楚國就會避開它。用什麼辦法,才能使晉軍拚死來攻打我們,讓楚國不敢對抗,然後我們就可以堅定地依附晉國呢?」子展說:「與宋國交惡,諸侯一定會來,我們就服從諸侯,與他們結盟。楚軍到了,我們又服從楚國,這樣晉國就會十分憤怒。晉國能夠接連出兵,楚國卻做不到,我們就可以堅定地依附晉國。」大夫們喜歡這個計畫,便讓守邊的官吏侵犯宋國。宋國向戌侵襲鄭國,獲得很多俘獲。子展說:「現在可以出動軍隊攻打宋國了。如果我們攻宋,諸侯攻打我們時一定會很急切,我們再接受他們的命令,同時向楚國報告。楚軍到了,我們就與楚國結盟,再拿厚禮送給晉軍,這樣才能免於禍難。」夏季,鄭國子展侵襲宋國。
- 幾音機,注同,徐音畿。
- 說音悅。
- 疆,居良反,注同。
- 埸音亦,注同。
- 難,乃旦反。
- 幾,近也。
- 疾,急也。
- 言當作何計。
- 固與晉也。
- 使守疆埸之吏侵犯宋。
- 言如此乃免於晉、楚之難。
- 欲以致諸侯。
注文白話 「幾」是接近,說明鄭國已接近滅亡的危險。「疾」在這裡是急切的意思,說晉國尚未急切地進攻鄭國。鄭國大夫是在商量,應當採取什麼計策。他們想要的,是此後能夠堅定地依附晉國。鄭國派守衛邊境的官吏,先去侵犯宋國。子展是說,依照這樣的步驟行動,鄭國才能免於受晉、楚兩面威脅的禍難。子展進攻宋國,是想引來諸侯的軍隊。
四月,諸侯伐鄭。己亥,齊太子光、宋向戌先至于鄭,門于東門。其莫,晉荀罃至于西郊,東侵舊許。衛孫林父侵其北鄙。六月,諸侯會于北林,師于向,右還次于瑣,圍鄭,觀兵于南門,西濟于濟隧。鄭人懼,乃行成。秋,七月,同盟于亳。范宣子曰:「不慎,必失諸侯。諸侯道敝而無成,能無貳乎?」乃盟。載書曰:「凡我同盟毋蕰年,毋壅利,毋保姦,毋留慝,救災患,恤禍亂,同好惡,獎王室。或間茲命,司慎、司盟,名山、名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國之祖,明神殛之。俾失其民,隊命亡氏,踣其國家。」
四月,诸侯伐郑。己亥,齐太子光、宋向戌先至于郑,门于东门。其莫,晋荀䓨至于西郊,东侵旧许。卫孙林父侵其北鄙。六月,诸侯会于北林,师于向,右还次于琐,围郑,观兵于南门,西济于济隧。郑人惧,乃行成。秋,七月,同盟于亳。范宣子曰:“不慎,必失诸侯。诸侯道敝而无成,能无贰乎?”乃盟。载书曰:“凡我同盟毋蕰年,毋壅利,毋保奸,毋留慝,救灾患,恤祸乱,同好恶,奖王室。或间兹命,司慎、司盟,名山、名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国之祖,明神殛之。俾失其民,队命亡氏,踣其国家。”
白話 四月,諸侯攻打鄭國。己亥日,齊國太子光、宋國向戌先到鄭國,攻打都城東門。當天傍晚,晉國荀罃到達鄭國都城西郊,隨後向東侵襲舊許。衛國孫林父侵襲鄭國北部邊境。六月,諸侯在北林會合,駐軍在向地,向北再轉西,駐紮在瑣地,包圍鄭國都城,在南門展示兵力,又向西在濟隧渡水。鄭國人害怕,便派人求和。秋季七月,諸侯與鄭國共同在亳地結盟。范宣子說:「如果不慎重,一定會失去諸侯的支持。諸侯在路途上疲憊奔波,卻始終沒有成果,能不產生二心嗎?」於是大家訂立盟誓。盟書說:「凡參與我盟的各國,不得囤積糧食而不救濟災荒,不得獨占山川的利益,不得庇護罪人,不得留下邪惡之徒。要救助災患,撫恤遭逢禍亂的國家,有共同的好惡,扶助周王室。如果有人違背這項命令,司慎、司盟兩位神明,名山、大川之神,各種神靈與列入祀典的神祇,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國的祖先,願這些明察的神靈誅罰他。使他失去人民,喪失天命,家族滅亡,國家覆滅。」
- 莫音暮。
- 向,舒亮反。
- 瑣,素果反。
- 宛,於阮反,又於元反。
- 濟隧,上子禮反,下音遂。
- 數,所角反。
- 罷音皮。
- 毋音無,下皆同。
- 蕰,紆粉反。
- 壅,於勇反。
- 慝,他得反,下同。
- 去,起呂反。
- 好、惡,並如字,或讀上呼報反,下惡路反。
- 獎,將丈反。
- 間,間廁之間。
- 茲命,本或作茲盟,誤。
- 大音泰。凡大祖、大廟、大官,皆放此。
- 比,必利反。
- 己音紀,或音杞。
- 任音壬。
- 殛,紀力反,注同。
- 俾,本又作卑,必爾反。
- 隊,直類反。
- 踣,蒲北反,徐又敷豆反。
- 斃,婢世反。
- 傳釋齊太子光所以序莒上也。向戌不書,宋公在會故。
- 許之舊國,鄭新邑。
- 向,地在潁川長社縣東北。
- 北行而西為「右還」。熒陽宛陵縣西有瑣候亭。
- 觀,示也。
- 濟隧,水名。
- 慎,敬威儀,謹辭令。
- 數伐鄭,皆罷於道路。
- 蕰積年穀,而不分災。
- 專山川之利。
- 藏罪人。
- 速去惡。
- 獎,助也。
- 二司,天神。
- 群祀,在祀典者。
- 先王,諸侯之大祖,宋祖帝乙,鄭祖厲王之比也。先公,始封君。
- 七姓:晉、魯、衛、鄭、曹、滕,姬姓;邾、小邾,曹姓;宋,子姓;齊,姜姓;莒,己姓;杞,姒姓;薛,任姓。實十三國,言「十二」,誤也。
- 殛,誅也。
- 踣,斃也。
注文白話 傳文解釋太子光為何列在莒子之前。經文沒有另外記向戌,是因為宋公也參加了這次軍事會合。「舊許」是許國原有的國土,當時已經成為鄭國新取得的城邑。向地的位置,在晉時潁川郡長社縣東北。先向北走,再轉向西,稱為「右還」。晉時滎陽郡宛陵縣西面,有瑣候亭。「觀」是展示,指在鄭國都城南門顯示軍隊的威勢。濟隧是一條水流的名稱。「慎」指儀態威嚴恭敬,說話、傳令時謹慎周詳。諸侯多次出兵攻打鄭國,人人都在往返路途中疲憊不堪。「蕰年」指把收成的糧食囤積起來,不肯分給遭受災荒的國家。「壅利」指獨自占有山川所產生的利益,不讓別人分享。「保姦」指藏匿、庇護有罪的人。「毋留慝」是要求及早除去邪惡,不讓它繼續存在。「獎」是幫助,指各國共同扶助周王室。司慎和司盟,都是天神的名稱。「群祀」指列在祭祀典制中、應受祭祀的神靈。「先王」指各諸侯國尊奉的太祖,例如宋國以帝乙、鄭國以周厲王為祖。「先公」則指各國最初受封的國君。七姓的分別是:晉、魯、衛、鄭、曹、滕為姬姓;邾、小邾為曹姓;宋為子姓;齊為姜姓;莒為己姓;杞為姒姓;薛為任姓。實際共有十三國,傳文寫「十二」,杜預認為是文字有誤。「殛」是誅罰,請求神明懲治背盟者。「踣」是倒斃,指使背盟者的國家覆亡。
楚子囊乞旅于秦。秦右大夫詹帥師從楚子,將以伐鄭。鄭伯逆之。丙子,伐宋。
楚子囊乞旅于秦。秦右大夫詹帅师从楚子,将以伐郑。郑伯逆之。丙子,伐宋。
白話 楚國子囊向秦國請求軍隊援助。秦國右大夫詹率領軍隊跟隨楚子,準備攻打鄭國。鄭伯前去迎接他們。丙子日,楚、鄭改去攻打宋國。
- 詹,之廉反。
- 與音預。
- 乞師旅於秦。
- 鄭逆服,故更伐宋也。秦師不書,不與伐宋而還。
注文白話 子囊是向秦國請求軍隊支援。鄭伯迎接楚軍,表示歸服,所以楚國改去攻打宋國。經文沒有記秦軍,是因為秦軍沒有參加攻宋就回去了。
九月,諸侯悉師以復伐鄭。鄭人使良霄、大宰石㚟如楚,告將服于晉,曰:「孤以社稷之故,不能懷君。君若能以玉帛綏晉,不然,則武震以攝威之,孤之願也。」楚人執之。書曰「行人」,言使人也。諸侯之師觀兵于鄭東門。鄭人使王子伯駢行成。甲戌,晉趙武入盟鄭伯。冬,十月,丁亥,鄭子展出盟晉侯。十二月,戊寅,會于蕭魚。庚辰,赦鄭囚,皆禮而歸之;納斥候;禁侵掠。晉侯使叔肸告于諸侯。公使臧孫紇對曰:「凡我同盟,小國有罪,大國致討。苟有以藉手,鮮不赦宥。寡君聞命矣。」鄭人賂晉侯以師悝、師觸、師蠲;廣車、軘車淳十五乘,甲兵備,凡兵車百乘;歌鍾二肆,及其鎛、磬,女樂二八。晉侯以樂之半賜魏絳,曰:「子教寡人和諸戎狄以正諸華。八年之中,九合諸侯。如樂之和,無所不諧。請與子樂之。」辭曰:「夫和戎狄,國之福也。八年之中,九合諸侯,諸侯無慝,君之靈也,二三子之勞也。臣何力之有焉?抑臣願君安其樂而思其終也。《詩》曰:『樂只君子,殿天子之邦。樂只君子,福祿攸同。便蕃左右,亦是帥從。』夫樂以安德,義以處之,禮以行之,信以守之,仁以厲之。而後可以殿邦國,同福祿,來遠人,所謂樂也。《書》曰『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敢以此規。」公曰:「子之教,敢不承命!抑微子,寡人無以待戎,不能濟河。夫賞,國之典也,藏在盟府,不可廢也。子其受之!」魏絳於是乎始有金石之樂,禮也。
九月,诸侯悉师以复伐郑。郑人使良霄、大宰石㚟如楚,告将服于晋,曰:“孤以社稷之故,不能怀君。君若能以玉帛绥晋,不然,则武震以摄威之,孤之愿也。”楚人执之。书曰“行人”,言使人也。诸侯之师观兵于郑东门。郑人使王子伯骈行成。甲戌,晋赵武入盟郑伯。冬,十月,丁亥,郑子展出盟晋侯。十二月,戊寅,会于萧鱼。庚辰,赦郑囚,皆礼而归之;纳斥候;禁侵掠。晋侯使叔肸告于诸侯。公使臧孙纥对曰:“凡我同盟,小国有罪,大国致讨。苟有以借手,鲜不赦宥。寡君闻命矣。”郑人赂晋侯以师悝、师触、师蠲;广车、軘车淳十五乘,甲兵备,凡兵车百乘;歌钟二肆,及其镈、磬,女乐二八。晋侯以乐之半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请与子乐之。”辞曰:“夫和戎狄,国之福也。八年之中,九合诸侯,诸侯无慝,君之灵也,二三子之劳也。臣何力之有焉?抑臣愿君安其乐而思其终也。《诗》曰:‘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福禄攸同。便蕃左右,亦是帅从。’夫乐以安德,义以处之,礼以行之,信以守之,仁以厉之。而后可以殿邦国,同福禄,来远人,所谓乐也。《书》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公曰:“子之教,敢不承命!抑微子,寡人无以待戎,不能济河。夫赏,国之典也,藏在盟府,不可废也。子其受之!”魏绛于是乎始有金石之乐,礼也。
白話 九月,諸侯全都率軍再次攻打鄭國。鄭國派良霄、太宰石㚟前往楚國,報告將要歸服晉國,說:「我為了保全國家,不能再安心地依附您。您如果能用玉帛與晉國講和;不然,就用武力震懾它、制服它的威勢,都是我所希望的。」楚國人把他們扣留了。《春秋》稱良霄為「行人」,是說他只是奉命出使的人。諸侯的軍隊在鄭國都城東門展示兵力。鄭國派王子伯駢前去求和。甲戌日,晉國趙武進入鄭國都城,與鄭伯結盟。冬季十月丁亥日,鄭國子展出城,與晉侯結盟。十二月戊寅日,諸侯在蕭魚集會。庚辰日,釋放鄭國的俘虜,都以禮相待,送他們回國;召回偵察、警戒的人員;禁止軍隊侵擾、搶掠。晉侯派叔肸向諸侯傳達這些命令。襄公派臧孫紇回答說:「凡參加我們盟會的國家,小國有罪,大國便出兵討伐。只要取得可以憑藉的功績,就很少不寬赦罪人。寡君已經聽到命令了。」鄭國送給晉侯樂師悝、樂師觸、樂師蠲;廣車、軘車各十五輛,鎧甲、兵器齊備,連同其他兵車共一百輛;配合歌唱的編鐘兩列,以及相配的鎛、磬,還有女樂十六人。晉侯把這些樂器、樂人的一半賞賜魏絳,說:「您教導寡人與各族戎狄講和,藉此整頓中原各國。八年之中,九次會合諸侯。就像音樂和諧一樣,沒有哪一方不能協調。請讓我與您共同享受這些音樂。」魏絳推辭說:「與戎狄講和,是國家的福氣。八年之內,九次會合諸侯,各國沒有邪念,這是國君的威德,也是諸位大夫的功勞。臣有什麼力量呢?不過,臣希望國君在安享音樂時,想到如何使這份安樂長久保持。《詩》說:『快樂的君子啊,鎮守天子的邦國。快樂的君子啊,福祿會聚在一起。遠方的人接連來到身旁,也相率跟從。』音樂用來安定德行;以合宜的道理處在自己的地位上,以禮推行政教,以信用守住所行,以仁愛勉勵風俗。然後才能安定國家,會聚福祿,使遠方的人前來,這才是所說的音樂。《書》說:『身處安定時,要想到可能發生的危險。』想到危險就會作好準備,有了準備,就能免於禍患。臣謹以這些話向您規勸。」晉侯說:「您的教導,我怎敢不接受!不過,要不是您,寡人就沒有辦法接待、安撫戎人,也不能渡過黃河。賞賜有功者,是國家的常法,記錄收藏在盟府,不能廢棄。您還是接受吧!」魏絳從此才有了鐘磬之樂,這合乎禮。
- 復,扶又反,注同。
- 㚟,敕略反。
- 攝,如字,又之涉反。
- 使,所吏反,注同。
- 介音界。
- 斥,徐音尺,一音昌夜反。
- 掠音亮。
- 肸,許乙反。
- 向,許丈反。
- 藉,在夜反,注同。
- 鮮,息淺反。
- 宥音又。
- 悝,苦回反。
- 蠲,古玄反,又音圭。
- 廣,古曠反。
- 軘,徒溫反。
- 淳,述倫反,徐又之倫反。
- 乘,繩證反,下及注同。
- 肆音四。
- 縣音玄。
- 鎛音博。
- 九合諸侯,謂五年會戚,又會城棣救陳,七年會鄬,八年會邢丘,九年盟于戲,十年會柤,又伐鄭戍虎牢,十一年同盟亳城北,又會蕭魚。
- 樂音洛,一音岳,注同。
- 殿,都遍反,注及下同。
- 蕃音煩,注同。
- 數,所角反。
- 此夏諸侯皆復來,故曰「悉師」。
- 書行人,言非使人之罪。古者兵交,使在其間,所以通命示整。或執殺之,皆以為譏也。既成而後告,故書在蕭魚下。石㚟為介,故不書。
- 二盟不書,不告。
- 經書秋,史失之。
- 不相備也。
- 叔肸,叔向也。告諸侯,亦使赦鄭囚。
- 言晉討小國,有藉手之功,則赦其罪人。德義如是,不敢不承命。
- 悝、觸、蠲,皆樂師名。
- 廣車、軘車,皆兵車名。淳,耦也。
- 他兵車及廣、軘共百乘。
- 肆,列也。縣鍾十六為一肆。二肆,三十二枚。
- 鎛、磬,皆樂器。
- 十六人。
- 在四年。
- 諧,亦和也。
- 共此樂。
- 《詩·小雅》也。謂諸侯有樂美之德,可以鎮撫天子之邦。殿,鎮也。
- 攸,所也。
- 便蕃,數也。言遠人相帥來服從,便蕃然在左右。
- 和其心也。
- 處位以義。
- 行教令。
- 守所行。
- 厲風俗。
- 言五德皆備,乃為樂,非但金石。
- 逸《書》。
- 規正公。
- 待遇接納。
- 渡河南服鄭。
- 司盟之府,有賞功之制。
- 禮,大夫有功則賜樂。
注文白話 本年夏季出兵的諸侯,這時全都再次前來,所以說「悉師」。經文特別寫「行人」,是表明罪不在使者。古時兩國交兵,仍須靠使者在雙方之間傳達命令,表示整肅有序;拘捕或殺害使者,都受到譏責。此事在鄭國與晉國講和之後才通報,所以經文列在蕭魚之會後面。石㚟是副使,因此沒有另行記名。這兩次結盟都沒有記入經文,是因為沒有向魯國通報。經文把蕭魚之會記在秋季,是史官記載有誤。召回偵察警戒的人員,表示晉、鄭不再互相防備。叔肸就是叔向。晉侯派他通知諸侯,也要各國釋放所俘虜的鄭人。臧孫紇是說,晉國討伐小國,只要已經取得足以憑藉的功績,就赦免被討伐者。晉國有這樣的德義,魯國不敢不接受命令。悝、觸、蠲,都是樂師的名字。廣車、軘車,都是兵車的名稱。「淳」是成雙,兩種車各十五輛,相配成對。連同其他兵車,以及廣車、軘車,總共一百輛。「肆」是排列。十六口鐘懸成一列,叫作一肆;兩肆共有三十二口鐘。鎛和磬,都是樂器的名稱。女樂「二八」,合起來就是十六人。魏絳勸晉侯與戎人講和,是襄公四年的事。「諧」也是和諧的意思,比喻諸侯彼此協調。晉侯希望與魏絳共同享受這些音樂。這幾句詩出自《詩經·小雅》,是說諸侯具有和樂美好的德行,便能鎮守、安撫天子的邦國。「殿」是鎮守。「攸」是所,指福祿會聚的所在。「便蕃」是接連不斷的樣子。意思是遠方的人互相率領,前來歸服,接連出現在左右。音樂能使人的內心和諧安定。身處自己的職位,應當合乎義。用禮來推行教化和政令。以信用守住已經施行的事情。以仁愛勉勵、改善風俗。上面所說的五種德行都完備,才稱得上真正的樂,並不只是敲奏鐘磬。這句出自已經散佚、未保存在傳世《書》中的篇章。魏絳用這些話規勸、匡正晉侯。「待戎」指接待、接納戎人。晉侯說渡河,是指渡過黃河向南,使鄭國歸服。司盟的官府保存著對有功者頒賞的制度。按照禮制,大夫有功勞,就可以得到樂器、樂人的賞賜。
秦庶長鮑、庶長武帥師伐晉以救鄭。鮑先入晉地,士魴禦之,少秦師而弗設備。壬午,武濟自輔氏,與鮑交伐晉師。己丑,秦、晉戰于櫟,晉師敗績,易秦故也。
秦庶长鲍、庶长武帅师伐晋以救郑。鲍先入晋地,士鲂御之,少秦师而弗设备。壬午,武济自辅氏,与鲍交伐晋师。己丑,秦、晋战于栎,晋师败绩,易秦故也。
白話 秦國庶長鮑、庶長武率領軍隊攻打晉國,想以此救援鄭國。鮑先進入晉國境內,士魴率軍抵禦,覺得秦軍人少,沒有預作防備。壬午日,武從輔氏渡過黃河,與鮑一同夾攻晉軍。己丑日,秦、晉在櫟地交戰,晉軍大敗,是因為輕視秦軍。
- 長,丁丈反,下及注同。
- 鮑,步卯反。
- 御,魚呂反,後放此。
- 櫟,力的反,徐失灼反。
- 易,以豉反。
- 庶長,秦爵也。不書「救鄭」,已屬晉,無所救。
- 從輔氏渡河。
- 不書「敗績」,晉恥易秦而敗,故不告也。櫟,晉地。
注文白話 「庶長」是秦國的爵位。經文沒有說秦國「救鄭」,是因為鄭國已經歸屬晉國,已無從救援。庶長武是從輔氏渡過黃河。經文沒有記晉軍大敗,是因為晉國以輕視秦軍而戰敗為恥,沒有通報魯國。櫟是晉國境內的地方。
章旨
魯作三軍使三家分掌公室民眾;鄭以反覆從晉、從楚促使晉國堅定用兵,終於蕭魚歸服。悼公賜魏絳樂,魏絳以居安思危及德行之備相規。
字詞
- 作三軍(zuò sān jūn) 增設中軍,改為三軍編制
- 各征其軍(gè zhēng qí jūn) 各自向所掌軍隊的人戶徵稅
- 不然不舍(bù rán bù shě) 不照此安排,就不放棄舊制
- 蕰年(yùn nián) 囤積糧食而不分救災荒
- 淳(chún) 成雙、成對
- 肆(sì) 成列的編鐘
- 殿(diàn) 鎮守、安定
引申
禮制 「作三軍」同時改變兵員與賦役的歸屬。杜預細分三家的辦法:季氏以免征、倍征誘使全數歸己,孟氏取子弟之半,叔孫氏取全部子弟。
史事背景 鄭大夫並非單純反覆無信,而是想讓晉國投入足夠兵力,使楚國無力再爭。子展以宋國為引線,設計一次次服從與背離,最後求得能長久依晉的局面。
人物 晉侯把會合諸侯的成果歸功魏絳,魏絳則推歸國君威德與眾臣之勞。他接受賞賜以前,先提醒國君:樂須以義、禮、信、仁維持,安定之時仍要備患。
《史記》對讀 《晉世家》《魏世家》都記魏絳和戎、九合諸侯而受賜音樂。《左傳》另完整保留兩人的往返對答,把賞功與規諫放在同一件事中。
他家異說
- 服虔 盟辭稱「七姓十二國」,杜預核算為十三國,認為「十二」有誤。《正義》轉引服虔,則說晉國主持盟會,不把自己算入;《正義》以盟主也應列入盟辭為由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