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自序第七十·13

布衣匹夫之人，不害於政，不妨百姓，取與以時而息財富，智者有采焉。作《貨殖列傳》第六十九。

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白話　布衣平民，不妨害政治，不妨礙百姓，取與以時而增殖財富，智者有可採取之處。作《貨殖列傳》第六十九。

維我漢繼五帝末流，接三代絕業。周道廢，秦撥去古文，焚滅詩書，故明堂石室金匱玉版圖籍散亂。於是漢興，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爲章程，叔孫通定禮儀，則文學彬彬稍進，詩書往往閒出矣。自曹參薦蓋公言黃老，而賈生、晁錯明申、商，公孫弘以儒顯，百年之閒，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續纂其職。曰：「於戲！余維先人嘗掌斯事，顯於唐虞，至于周，復典之，故司馬氏世主天官。至於余乎，欽念哉！欽念哉！」罔羅天下放失舊聞，王迹所興，原始察終，見盛觀衰，論考之行事，略推三代，錄秦漢，上記軒轅，下至于茲，著十二本紀，既科條之矣。並時異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禮樂損益，律曆改易，兵權山川鬼神，天人之際，承敝通變，作八書。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運行無窮，輔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義俶儻，不令己失時，立功名於天下，作七十列傳。凡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爲《太史公書》。序略，以拾遺補蓺，成一家之言，厥協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語，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後世聖人君子。第七十。

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绝业。周道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闲出矣。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闲，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曰：“於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官。至于余乎，钦念哉！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推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蓺，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第七十。

白話　我大漢繼承五帝的餘緒，接續三代中斷的事業。周道廢弛，秦撥除古文，焚燒《詩》《書》，所以明堂石室金匱玉版的圖籍散亂。於是漢朝興起，蕭何編次律令，韓信申明軍法，張蒼制定章程，叔孫通制定禮儀，於是文學彬彬逐漸進用，《詩》《書》往往間或出現了。自從曹參推薦蓋公講黃老，而賈誼、晁錯闡明申不害、商鞅，公孫弘以儒學顯名，百年之間，天下遺留的文獻古事無不彙集到太史公這裏。太史公父子相繼繼承這個職務。說：「唉！我想先人曾經掌管這事，顯揚於唐虞，直到周代，又掌管它，所以司馬氏世代主管天官。到了我這裏，要恭敬地思念啊！要恭敬地思念啊！」網羅天下散失的舊聞，王業興起的事跡，推原開始考察終結，看它的興盛觀察它的衰敗，論述考證那些史事，大略推究三代，記錄秦漢，上記軒轅，下到如今，著成十二本紀，已經條分縷析了。同時而異世，年代差異不明，作十表。禮樂的增減，律曆的改易，兵法權謀、山川、鬼神，天人之間的關係，承接弊端通達變化，作八書。二十八宿環繞北極星，三十根輻條共一個車轂，運行無窮，輔佐股肱之臣與此相配，忠信行道，以事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持正義、卓越不凡，不讓自己錯失時機，在天下建立功名，作七十列傳。總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爲《太史公書》。作序述其大略，以拾遺補缺於六藝，成一家之言，協調六經的異傳，整齊百家的雜語，藏之名山，副本留在京師，等待後世的聖人君子。這是第七十篇。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刻玉版作爲文字。集解引如淳：章是曆數的章術。程是權衡丈尺斛斗的平準法度。臣瓚說：《茂陵書》「丞相爲工用程數其中」，是說百工用材多少的量以及制度的規格。索隱：蓋是姓，音古合反。索隱：按，這裏的天官不是《周禮》冢宰天官，而是指知天文星曆之事爲天官。況且司馬遷實是黎的後代，而黎氏後人也總稱重黎，因爲重本來掌天，所以太史公世代掌天官，大概天官統管太史之職。說史是歷代的職務，恐怕不是實情。但衞宏認爲司馬氏是周史佚的後代，所以太史談說「予之先人，周之太史」，或者得其實。索隱：按，舊聞有遺失散逸的，網羅而考論它們。索隱：按，同時則年曆差殊，也大略說說，難以明辨，所以作表。索隱：按，兵權就是律書。司馬遷死後亡失，褚少孫以律書補它，如今律書也略說兵事。山川就是河渠書；鬼神是《封禪書》，所以說山川鬼神。集解：裴駰按，《漢書音義》說「象徵黃帝以下三十世家，老子說車三十輻，運行無窮，以象徵王者如此」。正義：顏師古說：「這說法不對。是說眾星共同環繞北辰，眾輻都歸於車，羣臣尊崇輔佐天子。」索隱：己音紀。是說扶義倜儻之士能在當代建立功名，不落後於時。索隱：按，桓譚說「司馬遷所著書成，拿給東方朔看，東方朔都署上『太史公』，那麼『太史公』是東方朔所稱。恐怕這說法也未盡。大概是遷自己尊崇他父親的著述，稱之爲『公』。或者說是遷的外孫楊惲所稱，事情或許如此」。集解引李奇：蓺是六藝。索隱：按，《漢書》作「補闕」，這裏說「蓺」，是說補六藝的缺漏。索隱：司馬遷說以自己所撰取協於六經異傳諸家之說罷了，謙虛不敢比於經藝。異傳，如子夏易傳、毛公詩及韓嬰外傳、伏生《尚書大傳》之類。正義：太史公撰《史記》，說它協於六經的異文，整齊諸子百家雜說的話，謙虛不敢比於經藝。異傳，指如左丘明春秋外傳《國語》、子夏易傳、毛公詩傳、韓詩外傳、伏生《尚書大傳》之類。索隱：是說正本藏在書府，副本留在京師。《穆天子傳》說「天子北征，到羣玉之山，河平無險，四面通達如繩墨，是先王所謂策府」。郭璞說「古代帝王藏策之府」。那麼這裏說藏之名山就是這個。索隱：以俟後聖君子。這話出《公羊傳》。是說夫子制《春秋》以等待後世聖人君子，也有樂於此之意。集解：裴駰按，衞宏《漢書舊儀注》說「司馬遷作景帝本紀，極言他的短處及武帝的過失，武帝發怒而削去。後來因舉薦李陵獲罪，李陵投降匈奴，所以把遷下蠶室。有怨言，下獄而死」。

章旨

貨殖列傳序布衣匹夫取與以時息財富智者有采。總序：漢繼五帝末流接三代絕業，秦焚詩書圖籍散亂，漢興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章程叔孫通禮儀，曹參薦蓋公賈誼晁錯申商公孫弘以儒顯，百年遺文古事畢集太史公；父子相續纂職欽念先人世主天官。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這是全書的總結：五體各有所司，本紀「科條」王跡，表明「年差」，書記「承敝通變」，世家喻「二十八宿環北辰」，列傳取「扶義俶儻」。「原始察終，見盛觀衰」是太史公的史學方法，「成一家之言」是其學術自覺，「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後世聖人君子」則是對當世不遇的預感與對後世知音的期待。全書以「俟後世聖人君子」終，與〈報任安書〉「僕誠以著此書……雖萬被戮豈有悔哉」呼應。

史實考辨　「天官」索隱辨非《周禮》冢宰而爲天文星曆之官，並疑「史是歷代之職」非實。「兵權」索隱謂即律書，遷沒後亡，褚補略言兵。「三十輻」《漢書音義》以黃帝以下三十世家象之，顏師古駁之，謂喻羣臣輔天子。「太史公」之稱，索隱引桓譚東方朔署名說而疑之，存楊惲所稱之說。「拾遺補蓺」《漢書》作補闕。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爲原書字數，今本因褚補等略有增減。集解引衞宏謂遷有怨言下獄死，爲遷死因唯一記載，後世多疑。

與他卷關係　蕭何次律令見〈蕭相國世家〉；韓信申軍法見〈淮陰侯列傳〉；張蒼章程見〈張丞相列傳〉；叔孫通定禮見〈劉敬叔孫通列傳〉；曹參薦蓋公見〈曹相國世家〉；賈誼晁錯見各列傳；公孫弘見〈平津侯主父列傳〉；〈五帝本紀〉贊「原始察終」之法；〈報任安書〉見《漢書·司馬遷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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