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5

蓋聞梁王西入朝，謁竇太后，燕見，與景帝俱侍坐於太后前，語言私說。太后謂帝曰：「吾聞殷道親親，周道尊尊，其義一也。安車大駕，用梁孝王爲寄。」景帝跪席舉身曰：「諾。」罷酒出，帝召袁盎諸大臣通經術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謂也？」皆對曰：「太后意欲立梁王爲帝太子。」帝問其狀，袁盎等曰：「殷道親親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質，質者法天，親其所親，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故立長子。周道，太子死，立適孫。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於公何如？」皆對曰：「方今漢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當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與弟。弟受國死，復反之與兄之子。弟之子爭之，以爲我當代父後，即刺殺兄子。以故國亂，禍不絕。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禍宣公爲之』。臣請見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見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終，欲誰立？」太后曰：「吾復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生禍，禍亂後五世不絕，小不忍害大義狀報太后。太后乃解說，即使梁王歸就國。而梁王聞其義出於袁盎諸大臣所，怨望，使人來殺袁盎。袁盎顧之曰：「我所謂袁將軍者也，公得毋誤乎？」刺者曰：「是矣！」刺之，置其劍，劍著身。視其劍，新治。問長安中削厲工，工曰：「梁郎某子來治此劍。」以此知而發覺之，發使者捕逐之。獨梁王所欲殺大臣十餘人，文吏窮本之，謀反端頗見。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憂之，問公卿大臣，大臣以爲遣經術吏往治之，乃可解。於是遣田叔、呂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經術，知大禮。來還，至霸昌廄，取火悉燒梁之反辭，但空手來對景帝。景帝曰：「何如？」對曰：「言梁王不知也。造爲之者，獨其幸臣羊勝、公孫詭之屬爲之耳。謹以伏誅死，梁王無恙也。」景帝喜說，曰：「急趨謁太后。」太后聞之，立起坐湌，氣平復。故曰，不通經術知古今之大禮，不可以爲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見之人，如從管中闚天也。

盖闻梁王西入朝，谒窦太后，燕见，与景帝俱侍坐于太后前，语言私说。太后谓帝曰：“吾闻殷道亲亲，周道尊尊，其义一也。安车大驾，用梁孝王为寄。”景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出，帝召袁盎诸大臣通经术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谓也？”皆对曰：“太后意欲立梁王为帝太子。”帝问其状，袁盎等曰：“殷道亲亲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质，质者法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故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适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于公何如？”皆对曰：“方今汉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与弟。弟受国死，复反之与兄之子。弟之子争之，以为我当代父后，即刺杀兄子。以故国乱，祸不绝。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臣请见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见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终，欲谁立？”太后曰：“吾复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生祸，祸乱后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状报太后。太后乃解说，即使梁王归就国。而梁王闻其义出于袁盎诸大臣所，怨望，使人来杀袁盎。袁盎顾之曰：“我所谓袁将军者也，公得毋误乎？”刺者曰：“是矣！”刺之，置其剑，剑著身。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厉工，工曰：“梁郎某子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发使者捕逐之。独梁王所欲杀大臣十余人，文吏穷本之，谋反端颇见。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忧之，问公卿大臣，大臣以为遣经术吏往治之，乃可解。于是遣田叔、吕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经术，知大礼。来还，至霸昌厩，取火悉烧梁之反辞，但空手来对景帝。景帝曰：“何如？”对曰：“言梁王不知也。造为之者，独其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以伏诛死，梁王无恙也。”景帝喜说，曰：“急趋谒太后。”太后闻之，立起坐湌，气平复。故曰，不通经术知古今之大礼，不可以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见之人，如从管中闚天也。

白話　大概聽說梁王西入朝見，謁見竇太后，宴會相見，與景帝一起侍坐於太后面前，言語私下相悅。太后對帝說：「我聽說殷道親親，周道尊尊，其義是一樣的。我死後，用梁孝王為寄託。」景帝跪於席上直起身說：「是。」罷酒出來，帝召袁盎等通經術的大臣說：「太后話如此，是什麼意思？」都回答說：「太后之意想立梁王為帝太子。」帝問其詳情，袁盎等說：「殷道親親，是立弟。周道尊尊，是立子。殷道質樸，質樸效法天，親其所親，所以立弟。周道文飾，文飾效法地，尊是敬，敬其本始，所以立長子。周道，太子死，立嫡孫。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說：「在諸公看來如何？」都回答說：「當今漢家效法周，周道不得立弟，當立子。所以《春秋》非議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給弟。弟受國而死，又反過來給兄之子。弟之子爭國，認為我當代父為後，就刺殺兄之子。因此國亂，禍不絕。所以《春秋》說『君子重視居於正道，宋之禍是宣公造成的』。臣請求見太后稟告。」袁盎等入見太后：「太后說想立梁王，梁王若死，想立誰？」太后說：「我再立帝之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嗣，生禍，禍亂後五世不絕，小不忍害大義之狀報告太后。太后才明白了，立即使梁王歸國。而梁王聽說其義出於袁盎等大臣處，怨恨，使人來殺袁盎。袁盎回頭看刺客說：「我是所謂袁將軍，您不會弄錯吧？」刺客說：「是了！」刺他，留下其劍，劍插在身上。看那劍，新磨製的。問長安中磨劍的工匠，工匠說：「梁郎某人來磨製此劍。」以此得知而發覺，派使者追捕。只梁王所想殺的大臣十餘人，文吏追究根本，謀反之端倪頗顯露。太后不食，日夜哭泣不止。景帝很憂慮，問公卿大臣，大臣認為派通經術之吏前往審治，才可解。於是遣田叔、呂季主前往審治。此二人都通經術，知大禮。回來，到霸昌廄，取火全燒了梁之謀反供辭，只空手來回答景帝。景帝說：「怎樣？」回答說：「梁王不知道。製造此事的，只是其幸臣羊勝、公孫詭之類做的罷了。已謹依法伏誅而死，梁王無恙。」景帝高興，說：「趕快去謁見太后。」太后聽到，立即起身坐著進餐，氣息平復。所以說，不通經術知古今之大禮，不可以為三公及左右近臣。見識少的人，如從管中窺天。

注文白話　索隱：殷人尚質，親親，指親其弟而授之。周人尚文，尊尊，指尊祖之正體。所以立其子，是尊其祖。索隱：指梁國之郎，是孝王官屬。某子，史失其姓名。正義引《括地志》：漢霸昌廄在雍州萬年縣東北三十八里。

章旨

蓋聞梁王西入朝謁竇太后燕見與景帝俱侍坐太后前太后謂帝曰吾聞殷道親親周道尊尊其義一也安車大駕用梁孝王為寄景帝跪席舉身曰諾罷酒出帝召袁盎諸大臣通經術者問太后言何謂皆對太后意欲立梁王為帝太子帝問其狀袁盎等曰殷道親親立弟周道尊尊立子殷道質法天親其…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褚先生補梁王爭嗣本末：竇太后「殷道親親周道尊尊其義一也」「用梁孝王爲寄」——以經義飾私愛；袁盎等「殷道質法天立弟周道文法地立長子」「方今漢家法周不得立弟」引《春秋》「君子大居正宋之禍宣公爲之」——漢儒以經術決國本，「梁王即終欲誰立」一問破太后之意；袁盎被刺「我所謂袁將軍者也公得毋誤乎」「是矣」——刺客答語與「削厲工」發覺——補〈袁盎傳〉之闕。

史實考辨　殷親親周尊尊索隱殷尚質親弟周尚文尊祖正體《公羊》隱元年「立適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宋宣公讓穆公穆公反與殤公穆公子莊公馮使華督弒殤公《公羊》隱三年「君子大居正宋之禍宣公爲之也」；梁郎某子史失姓名；霸昌廄萬年；田叔見〈田叔列傳〉褚補「梁孝王使人殺故吳相袁盎景帝召田叔案梁……叔還報取其獄辭燒之」與此同事；呂季主無考。事在景帝七年前150廢栗太子後至中元年前149；此補文與本篇第二節太史公文互見，太史公諱其詳褚氏補之。

與他卷關係　上節太史公曰褚先生論四見；下卷〈五宗世家〉；袁盎議立嗣被刺見〈袁盎鼂錯列傳〉；田叔案梁燒獄辭見〈田叔列傳〉褚補；宋宣公穆公殤公見〈宋微子世家〉《公羊》隱三年；殷周立子立弟見〈殷本紀〉〈周本紀〉〈三代世表〉序；竇嬰正言見本篇上節〈魏其武安侯列傳〉；羊勝公孫詭伏誅見本篇第二節〈韓長孺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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