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自序第七十·5

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白話　壺遂說：「孔子的時候，上面沒有明君，下面不得任用，所以作《春秋》，留下空文來裁斷禮義，作爲一代帝王的法典。如今先生上遇明天子，下得以守職，萬事都已齊備，都各得其宜，先生所要論述的，想用來闡明什麼呢？」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聞之先人曰：『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堯舜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采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漢興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封禪，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且余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白話　太史公說：「是是，不不，不是這樣。我聽先人說：『伏羲極其純厚，作《易》八卦。堯舜的盛世，《尚書》記載它，禮樂從此興起。湯武的隆盛，詩人歌頌他們。《春秋》採取善的貶斥惡的，推崇三代的德行，褒揚周王室，不只是譏刺而已。』漢朝興起以來，到明天子，獲得符瑞，舉行封禪，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清和之天，恩澤流布無窮，海外風俗不同的民族，經過多重翻譯叩開邊塞，請求前來進獻朝見的，數不勝數。臣下百官竭力頌揚聖德，還不能完全表達其意。況且士人賢能而不被任用，是當國者的恥辱；主上聖明而德行不能廣爲傳揚，是有關官員的過失。況且我曾經掌管這個官職，廢棄明聖盛德而不記載，湮滅功臣世家賢大夫的事業而不敘述，丟棄先人所說的話，罪過沒有比這更大的了。我所說的敘述舊事，整理歷代的傳聞，不是所謂創作，而您把它比作《春秋》，錯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晉灼：唯唯是謙遜的應答。否否是不同意。集解引如淳：受天命清和之氣。正義：於音烏。顏師古說：「於是歎辭。穆是美。是說天子有美德而教化清明。」集解引應劭：款是叩。都叩塞門來歸服。如淳說：款是寬。請求免除守塞的人，自保不爲寇害。正義：重譯是輾轉翻譯他們的語言。

於是論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紲。乃喟然而歎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毀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戹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爲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於是卒述陶唐以來，至于麟止，自黃帝始。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戹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白話　於是編次那些文字。過了七年而太史公遭遇李陵之禍，被囚禁在牢獄中。於是喟然歎息說：「這是我的罪過啊！這是我的罪過啊！身體殘毀不能再被任用了。」退下來深思說：「《詩》《書》含義隱微而言辭簡約，是想要實現作者的志向與思慮。從前西伯被拘禁在羑里，推演《周易》；孔子困厄於陳蔡，作《春秋》；屈原被放逐，著《離騷》；左丘明失明，纔有《國語》；孫子被砍去膝蓋骨，而論兵法；呂不韋遷徙到蜀地，世上流傳《呂覽》；韓非被囚禁在秦國，作〈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是賢人聖人發憤而創作的。這些人都是心意有所鬱結，不能實現他們的主張，所以敘述往事，寄望於來者。」於是終於敘述陶唐以來，直到獲麟爲止，而從黃帝開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天漢三年。正義：按，從太初元年到天漢三年，正是七年。正義：太史公推舉李陵，李陵投降。索隱：按，是說意旨隱微而言辭簡約。正義：《詩》《書》隱微而簡約，司馬遷深思想依其隱約而成就自己的志意。集解引徐廣：羑里在湯陰。正義：呂覽就是《呂氏春秋》。集解引張晏：武帝獲麟，司馬遷以此作爲述事的開端。上紀黃帝，下到獲麟爲止，如同《春秋》止於獲麟。索隱：服虔說：「武帝到雍獲得白麟，而鑄金作麟足之形，所以說『麟止』。司馬遷作《史記》止於此，如同《春秋》終於獲麟。」《史記》以黃帝爲首，而說「述陶唐」，按〈五帝本紀〉贊說「五帝尚矣，然《尚書》載堯以來。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所以述黃帝爲本紀之首，而因《尚書》雅正，所以稱「起於陶唐」。

維昔黃帝，法天則地，四聖遵序，各成法度；唐堯遜位，虞舜不台；厥美帝功，萬世載之。作《五帝本紀》第一。

维昔黄帝，法天则地，四圣遵序，各成法度；唐尧逊位，虞舜不台；厥美帝功，万世载之。作《五帝本纪》第一。

白話　從前黃帝，效法天地，四位聖帝遵循次序，各自成就法度；唐堯禪讓帝位，虞舜不自喜悅；稱美帝王的功業，萬世記載。作《五帝本紀》第一。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四聖是顓頊、帝嚳、堯、舜。索隱：台音怡，是喜悅。或音胎，不對。索隱：應劭說：「有本則紀，有家則代，有年則表，有名則傳。」

維禹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際，德流苗裔；夏桀淫驕，乃放鳴條。作《夏本紀》第二。

维禹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际，德流苗裔；夏桀淫骄，乃放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白話　大禹的功業，九州因此統一，光耀唐虞之際，恩德流傳後裔；夏桀荒淫驕縱，於是被放逐到鳴條。作《夏本紀》第二。

維契作商，爰及成湯；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說，乃稱高宗；帝辛湛湎，諸侯不享。作《殷本紀》第三。

维契作商，爰及成汤；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说，乃称高宗；帝辛湛湎，诸侯不享。作《殷本纪》第三。

白話　契創建商族，直到成湯；太甲居住桐宮，德業歸功於阿衡伊尹；武丁得到傅說，於是稱爲高宗；帝辛沉湎於酒，諸侯不來朝享。作《殷本紀》第三。

注文白話　正義：契音薛。

維弃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實撫天下；幽厲昏亂，既喪酆鎬；陵遲至赧；洛邑不祀。作《周本紀》第四。

维弃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实抚天下；幽厉昏乱，既丧酆镐；陵迟至赧；洛邑不祀。作《周本纪》第四。

白話　棄創建稷官，德業盛於西伯；武王牧野之戰，確實安撫了天下；幽王厲王昏亂，既已喪失酆鎬；逐漸衰微到赧王；洛邑的祭祀斷絕。作《周本紀》第四。

維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義，悼豪之旅；以人爲殉，詩歌黃鳥；昭襄業帝。作《秦本紀》第五。

维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义，悼豪之旅；以人为殉，诗歌黄鸟；昭襄业帝。作《秦本纪》第五。

白話　秦的祖先，伯翳輔佐大禹；穆公思念道義，哀悼崤山的軍隊；用人殉葬，詩人作〈黃鳥〉之歌；昭襄王奠定帝業。作《秦本紀》第五。

注文白話　索隱：按，豪就是「崤」的異音。旅是師旅。正義：穆公埋葬崤山軍旅的屍骨。

章旨

壺遂問今遇明天子夫子所論欲以何明，遷答唯唯否否：春秋采善貶惡非獨刺譏；漢興至明天子獲符瑞封禪改正朔重譯款塞，主上明聖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余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罪莫大焉，所謂述故事整齊世傳非作也。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發憤著書」是中國文學批評史上最重要的命題之一。司馬遷以文王、孔子、屈原、左丘、孫子、呂不韋、韓非七人爲例，證明偉大的著作皆出於「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把個人的苦難轉化爲創作的動力，《史記》因此成爲「述往事，思來者」的「一家之言」。「唯唯否否」一段先謙後辨，自謂「述故事」非「作」，實則以《春秋》自期，欲蓋彌彰。

史實考辨　李陵之禍在天漢三年，徐廣注；從太初元年論次至此正七年，正義注。遷受腐刑事此處僅言「身毀不用」，詳見〈報任安書〉。「麟止」張晏謂武帝獲麟爲述事之端，服虔謂鑄金麟足。「述陶唐以來」與「自黃帝始」之異，索隱以《尚書》雅正釋之。「悼豪之旅」索隱豪即崤，指穆公崤之戰。「不台」音怡，與下〈呂后本紀〉「諸呂不台」同。以下百三十篇小序，應劭概括爲「有本則紀，有家則代，有年則表，有名則傳」。

與他卷關係　李陵事見〈李將軍列傳〉；西伯演易見〈周本紀〉；孔子厄陳蔡見〈孔子世家〉；屈原著離騷見〈屈原賈生列傳〉；孫臏論兵見〈孫子吳起列傳〉；呂不韋遷蜀見〈呂不韋列傳〉；韓非囚秦見〈老子韓非列傳〉；武帝獲麟見〈封禪書〉；五本紀小序各見其篇。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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